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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4章 血见愁(第1页)

这个故事,是我从滦州一个老屠户嘴里听来的。滦州这地方,早年间是北方有名的牲口集散地,南来的北往的骡马牛羊都在这儿过手。城西有个张家镇,镇上有户姓张的屠户,祖传的手艺,专杀老牲口。传到张横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张横这人,长得就透着股煞气。个头不高,膀大腰圆,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胳膊上全是疙瘩肉。最瘆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常年充血,眼白都是粉红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镇上人都说,这是杀生太多,血气上了脸。他家的屠宰坊在镇子最西头,独门独院,离最近的住户也有小半里地。不是张家不合群,实在是那地方没法挨着人住。白天还好些,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就传出各种怪动静——有老牛临死前的哀鸣,有骡马挣命的嘶叫,还有猪羊断气时的惨嚎。老辈人说,那是牲口的魂儿没散,都困在屠宰坊里了。张横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十五岁跟着他爹学徒开始,死在他手里的牲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手艺确实好,一刀下去,牲口都来不及叫唤第二声就断了气。别的屠户杀牛,少说也得三四个人按住,张横不用。他一个人,一根绳,一把刀,再烈性的牛到了他手里,三分钟之内准保放倒。就这么个煞星,在滦州地界上横着走了二十来年,没出过一桩怪事。有人问他怕不怕,张横就笑:“怕啥?活着是我杀它,死了它还能翻上天去?”他是不怕,但他家里人怕。张横娶了个媳妇叫翠兰,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怪就怪在,这三个孩子没一个活过十岁的。老大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没等郎中赶到就断了气。老二养到七岁,在自家院子里玩耍,让一根突然断裂的晾衣杆砸中了脑袋。老三是个闺女,最得张横疼爱,养到九岁,眼看着就要立住了,却在一天夜里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喊了一声“爹,它们来了”,说完就没了气息。翠兰哭得死去活来,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屋里转了一圈,脸色就变了,说这院子里怨气太重,密密麻麻的畜生魂都堵在门口等着讨债呢。大人煞气重它们近不了身,只好拿孩子出气。翠兰听了这话,当天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死活不肯再回来住。张横去接了三回,翠兰说了句话:“你要是还要这个家,就别再干那杀生的营生了。你要是还干,咱俩就到这儿吧。”张横蹲在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天亮的时候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决定收手不干了。说来也怪,张家歇业的消息一传出去,镇上那些养牲口的人家反倒松了口气。这些年虽然张横手艺好,但谁家的牲口送去的时候不是提心吊胆?总觉得他那地方不大对劲。歇了业,总得找别的营生。张横想来想去,决定贩马。他杀了二十多年牲口,什么样的骡马是好货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从北边草原上赶马回来,转手卖给南边来的贩子,中间的利不在杀猪宰羊之下。干了小半年,张横渐渐摸着了门道。他跑的是张北草原到滦州这条线,来回一趟大概二十来天。每趟能赶回来十几匹马,都是正经的草原马,骨架大、耐力好,在南边很有销路。这年秋天,张横又往北边去了一趟。那趟买卖做得不顺,到了草原上才发现前几天刚来过一拨贩子,把好马都挑走了。张横不愿意空手回去,就在草原上多转了几天,好歹凑了七八匹像样的马。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冷下来了。张横心里着急,路上没怎么歇,连赶了五六天的路。马都累得够呛,他自己也乏得不行。出事那天是个半阴天。张横赶着马走在一条山路上,两边都是密匝匝的林子,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哭。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路没走过,可不知怎么的,那天他心里头就是一阵一阵地发毛,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走着走着,打头的马忽然站住了。那匹马叫乌云盖雪,浑身漆黑,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是这群马里最壮实的一匹。这马跟着张横走了好几趟了,从来都是领头,稳当得很。可这会儿它两条前腿直哆嗦,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张横心里咯噔一下。他杀了几十年牲口,对牲口的脾性再熟悉不过。马这种畜生,胆子其实不小,能让它们吓成这样的,绝不会是普通的狼虫虎豹。张横勒住马,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他改行时留下来的。刀身不长,一拃多一点,但锋利无比。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沾过的血能汇成一条小河。奇怪的是,这把刀从来不长锈,永远是那种暗暗的青色,像深秋黎明的天光。“谁?”张横朝着林子里喊了一声。没人应声。风忽然停了,林子里的呜呜声也跟着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出奇。这种安静不正常,张横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了,整座山像是死了一样。,!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爬。那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听得出来是冲着大路这边来的。张横攥紧了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匹马的身边。那马也吓得不轻,四条腿直打摆子,要不是缰绳拴在一起,早就扭头跑了。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近。张横看见灌木丛在晃动,幅度不大,但很规律——上去,下来,上去,下来,这是什么东西在朝拜。张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种规矩,在咱们这一带,有些成了气候的东西,见了人要行大礼的。它们不是怕你,是在跟你论道行。你要受得住,它就敬你。你要受不住,它就要你好看。东北那边的保家仙有这个规矩,南边的五通神也有,管这个叫“讨封”或者“拦路问礼”。灌木丛猛地一下分开了。张横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那是一条蛇,可那不是一条寻常的蛇。那蛇比他见过的任何蛇都要大,光是昂起来的上半身就有一人多高,身子最粗的地方赛过海碗。浑身的鳞片是暗红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脑袋。那蛇头上方鼓起两个拳头大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似的。蛇脸正中间,隐约能看出一张人脸的模样——眉眼口鼻都有,只是模模糊糊的,像是在一张蛇脸上蒙了一层人皮。张横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伏——蛟!”这东西他听老辈人讲过。蛇修行五百年,头顶生角,化身为蛟。再修五百年,生爪长须,化身为龙。这条蛇头顶的角还没有破皮而出,但它已经通了人性,成了气候。这种畜生最难缠,它既有蛇的凶性,又通了人的灵智,发起疯来比寻常猛兽要厉害得多。那条伏蛟冲着张横点了三下头。它不是低头,是把上半身伏下去,再直起来,再伏下去,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跟人行大礼一模一样。张横仗着胆子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刀亮了亮。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想着手上有把家伙事儿总比空手强。伏蛟行完了礼,身子一扭,让开了路。张横松了口气,正准备赶马往前走,那伏蛟忽然又动了——它没挡路,而是在路边盘成了一个圈,把脑袋伏在圈子中间,不停地朝张横点头。张横愣了一瞬,马上就明白了。这东西是在求他办事。张横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什么事了——伏蛟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亮出来了,它在求张横替它消灾解难。可什么东西能给一条快成蛟的蛇带来灾难?张横想不出来,也不敢想。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伏蛟立刻有了反应,它把身子往旁边一让,露出了盘着的地方。张横这才看见,那地方有个不大的土洞,洞口长满了青苔。伏蛟用脑袋指了指洞口,又朝张横点了三下头。“你是让我下去?”张横问。伏蛟又点了点头。张横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子。按理说他一个贩马的,跟一条快成蛟的蛇扯不上关系。可这伏蛟已经求到了他面前,按老辈人的规矩,这东西既然给你行了礼,你要是不搭不理,那就是结下了梁子,往后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张横蹲在洞口,探头往里看。洞口虽然不大,但里面好像很深,一股阴凉的气息从洞里冒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微发腥的味道。“下去就下去吧。”张横一咬牙,把匕首叼在嘴里,又拿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弯腰钻了进去。洞里很窄,张横几乎是一路爬着往里走的。爬了大约十来步,洞忽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小空间。洞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张横举起火折子一看,手差点没握住。洞底蜷着一条巨蛇,比外面那条伏蛟还要大上不止一倍。它的身体盘成重重叠叠的一团,暗红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带着一种垂死的气息。最骇人的是它的腹部——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几乎把它整个身子都横着剖开了,里面还箍着一条断掉的钢丝绳,锈迹斑斑,深深嵌进了肉里。巨蛇的腹部高高隆起,看得出里面有小蛇,而且不止一两条。张横明白了。这条巨蛇是伏蛟的伴侣,不知什么时候受了重伤,如今要生产,可是伤口横在腹部,小蛇出不来,母蛇也活不了多久。外面那条伏蛟修行几百年,通了灵性,却拿这道伤口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伴侣一点点走向死亡。张横看着那条巨蛇,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杀了几十年牲口,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里发颤。那巨蛇的眼神虽然涣散了,但还隐隐有一点灵光,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恳。就在这时,洞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横吓得差点把火折子扔了。他刚才明明看清了洞里的情况,除了两条蛇没别的活物,可这会儿有个老太太正站在巨蛇旁边,一只手抚摸着蛇的腹部,另一只手拄着根不知道什么木头削成的拐杖。老太太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面容极老,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核桃壳。但她的眼睛很亮,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闪着一种淡金色的光。“孩子,别怕。”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和,“我是本地白家弟子,在此守护已有百年。”张横差点脱口而出——白家?那不是华北大地上传了多少辈的地仙家族吗?按老人们的说法,这五大家——胡黄白柳灰,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道行和规矩。白家是刺猬成道,主管福寿安康,尤其擅长接生救命的本事。老太太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老身白三娘。这条伏蛟困于此地已有数日,再过一夜若还不能生产,母子俱亡。老身施了浑身解数,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气。它不是凡间之物,寻常的法子帮不了它。”“那那我能做什么?”张横问道。白三娘的目光落在了张横腰间那把短刀上:“你用的是什么刀?”张横把刀抽出来给她看。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刀刃锋利得几乎看不见厚度。白三娘接过刀,就着火光仔细端详了一阵,脸色变得很复杂。她看看刀,又看看张横,再看看缩在洞口的伏蛟,忽然叹了口气。“这就是天意了。”她把刀还给张横,“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手上这把刀,用的是天外陨铁,铸了三十六道血槽。二十年来它杀生无数,沾过的血足以染红半条滹沱河。”张横没说话。他知道这把刀不寻常,可没想到有这么大来头。“寻常的铁器伤不了伏蛟的鳞甲。”白三娘继续说,“但你这把刀上附了万万条生灵的死气,煞气之重当世少有。用它来切开伤口取出幼蛇,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但这事的危险我也得跟你说在前面——这条母蛇腹部的伤,是一根困龙索造成的。”“困龙索?”“就是那种钢丝绳。”白三娘说,“几十年前有一条成了气候的黄家仙跟道门的人斗过一场,对方用困龙索对付它。那场恶斗之后困龙索就遗落在这山林里,不知怎么缠上了这条伏蛟。它拖着这道索子过了许多年,伤口越扯越大,到今天已经深入骨髓。”张横心说怪不得外面那条伏蛟要找上他。它嗅出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知道他手里有能切开鳞甲的东西。“我我试试吧。”张横咬了咬牙,“怎么弄?”白三娘教了他法子。先用刀尖沿着伤口的方向,一点一点把皮肉切开,避开大血脉,再用手探进去把小蛇一条一条取出来。白三娘说她会在旁边护持,用道行封住母蛇的血脉,不让它失血过多。“但你要记住,”白三娘最后叮嘱道,“这洞里浓重的妖气会冲撞你体内的阳气。你过去二十多年的杀业,会在你身上显出来。你看见什么都不许停,一停就全完了。”张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握紧,走到巨蛇身边。火折子的光照在蛇腹上,那伤口比他刚才看的还要严重。钢丝绳绣成了一根黑褐色的硬物,深深嵌在肉里,周围的鳞片都翻了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一股腐臭的气味从伤口处散发出来,熏得张横直犯恶心。他定了定神,用刀尖抵住伤口的边缘。刀刚刚碰到蛇鳞,一阵刺骨的寒意就顺着刀身传到了他的手上。那不是寻常的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张横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都发白了。他咬紧牙关,手上使了劲。刀尖切开了蛇皮,暗红色的蛇血流了出来。那血真的跟人的血差不多颜色,只是更浓,更稠,带着一种奇怪的温热。张横的手一碰到蛇血,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响。接下来的事情,张横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从洞壁的阴影里,从地面的石头缝里,从头顶的土层里,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一下子涌出了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的像铜铃,有的像黄豆,有的发着绿光,有的泛着血色,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洞穴。紧接着,他听见了声音。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牛叫、驴嘶、马鸣、猪嚎、羊咩、狗吠、鸡啼、鸭呷——他这二十年杀过的所有牲口,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喊,在这一刻同时响了起来。声音之大,震得洞壁上的碎石头簌簌往下掉。张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脑子里像是有一万面锣在同时敲响。然后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他杀过的牲口——不是完整的,而是他的视角给的——他看见的是一刀切开的喉管,一刀捅透的心脏,一刀挑断的经络。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断口的纹路和血沫的颜色。,!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速旋转。先是牲口,然后是那些买了他肉的人——有的在切肉,有的在煮汤,有的在咀嚼,嘴角挂着油腻的笑。再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因为他而死的生灵的怨气——它们化成了一团团黑雾,围绕着他打转,无数只爪子从黑雾里伸出来,撕扯他的衣服,抓挠他的皮肤。张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的手在发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想停下手里的活,想扔掉刀逃出去,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还在机械地移动着刀,一刀,两刀,三刀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是一只枯瘦的、冰凉的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但就是这一按,张横脑子里那片翻江倒海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定住。”白三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杀生是业,今日救生也是业。一报还一报,这是你的造化。不要看那些虚的,只看你手里。”张横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气。他把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刀尖上,死死盯住蛇腹那道伤口,强迫自己不去看别的地方。一刀,又一刀。伤口在他的刀下一点一点地扩大。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硬梆梆的东西。那是钢丝绳,深深地嵌在蛇肉里,表面的铁锈已经和蛇肉长在了一起。张横试着用刀尖撬了一下,巨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哀鸣。“别碰那索子。”白三娘急忙说,“它吃得深,动一动就是伤筋动骨。你从旁边绕过去,索子先留在那儿。”张横照做了。他沿着钢丝绳的上方又切开了半拃长的口子,然后收起刀,把右手慢慢地探了进去。蛇腹里又湿又热,那种触感让张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手指在粘滑的内脏间摸索,很快就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握住,一点一点地往外拉。第一条小蛇被取了出来。那小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粉嫩,蜷缩在张横的掌心里,还活着,微微地蠕动着。张横把它放在事先铺好的布袋上,又把手伸了进去。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到第五条的时候,张横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试着用手指捏住它往外拉,却拉出来一截锈迹斑斑的铁丝。“就是这个。”白三娘说,“困龙索断掉的那截头,掉进了母蛇的肚子里,跟幼蛇缠在了一起。你把余下的几截都找出来,不然小蛇取不干净。”张横咬着牙继续往里摸,果然又摸到了好几截碎铁丝。有的嵌在肉壁上,有的混在幼蛇中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一条一条地取出来。当他把最后一截碎铁丝丢在地上的时候,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少说也有二三十截,每一截都裹着半干的血,锈得不像样子。张横数了数,一共取出了九条小蛇。他把最后一条放到布袋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有汗水也有蛇血,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白三娘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母蛇的伤口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穿着一种极细的丝线,开始缝合。她的手法极快,快得张横都看不清她的动作。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那道几尺长的伤口就被缝好了。然后她转到蛇头的位置,把手按在巨蛇的头顶,闭上了眼睛。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巨蛇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带着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光。巨蛇看着张横,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这是谢你呢。”白三娘在张横耳边说。张横愣愣地看着那条巨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杀了半辈子牲口,今天是头一回救了一条命,救的还是这种成了精的畜生。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行了,该出去了。”白三娘说,“外面那条还在等着呢。”张横这才想起洞口还守着一条伏蛟。他跟着白三娘往外爬,到了洞口的时候,那条等候已久的伏蛟正盘在路中间,九条小蛇都被它拢在身边,一个个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嘶嘶声。伏蛟看见张横,整个身子都伏到了地上,脑袋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白三娘对张横说:“伏蛟这是在把命交到你手里。”张横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白三娘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你手里那把刀沾了它的血气,从此以后,这山里的蛇类都会认得你。但有一样——这刀你得收起来了,从今往后不可再用它杀生。”,!张横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暗青色的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蛇血,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他忽然觉得这把刀烫手得要命,恨不得立刻把它扔得远远的。“我该怎么办?”他问。白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又拿出几样东西——一小把艾草,三根香,一小撮朱砂。她把草和香用黄布包好,又撒上朱砂,然后从张横手里接过那把刀,用黄布紧紧裹住。“这刀你带回去,用这块布包着,压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白三娘一字一顿地说,“三年之内不能打开。三年后你打开来看,如果黄布变成了红色,这把刀就不能再留在你手里了,得送到庙里去,让香火压住它的煞气。”“那要是没变色呢?”白三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两步。张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衣老太太就不见了,路边只剩下一丛微微摇晃的艾草和一只快速消失在草丛中的刺猬的身影。伏蛟还在那儿守着。张横看着它,它看着张横。过了好一会儿,伏蛟缓缓直起身子,朝他最后点了三下头,然后用身体拱着那九条小蛇,慢慢退进了路边的密林里。暗红色的鳞片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张横站在路中间,四下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来了,林子里的呜呜声又响了起来。虫鸣声、鸟叫声也重新出现了,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血,满身的汗,地上还有一小堆碎铁丝。这不是梦。那几匹马还在路边站着,比刚才安静多了。张横定了定神,把裹着黄布的刀收进褡裢里,重新牵起了缰绳。说来也怪,后面的路走得顺顺当当。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就赶着马出了那片山。又走了两天,平安回到了滦州。一进张家镇,张横先去了城西的城隍庙。城隍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庙里的老住持是个实在人,跟张横打过不少交道——张家杀了这么多年牲口,逢年过节都要到庙里上柱香,算是赎个罪业。老住持见张横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听他说了路上的经历,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老住持说:“你把刀给我看看吧。”张横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褡裢里掏出那个黄布包裹,递了过去。老住持接过包裹,手刚碰到黄布,脸色就变了。他让张横等着,自己转身进了后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贫僧刚才上香问了一卦。”老住持的神色很凝重,“你这次遇上的,是这条山脉里的一条老蛟,修行年月久远,道行深不可测。那姓白的婆婆确实是本地白家护法,在那一带住了上百年了,寻常人根本见不着她。”“那她说我这刀”“她说的没错。”老住持打断他,“这把刀上沾染的煞气太重,你现在又沾了伏蛟的血气,这两股气在你身上交汇,是劫也是缘。这三年是个关口,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该干什么干什么,就照着那位老太太说的做。”张横回到家,按白三娘说的,把黄布包着的刀架在了堂屋正中的房梁上。那地方高,寻常人够不着,也看不见。他架好之后,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张横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贩马了。那些辛辛苦苦从草原上赶回来的马,他全部贱卖给了别的贩子,只留了一匹乌云盖雪自己骑。他用这些年的积蓄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专门收购附近山民采来的草药,炮制好了再卖给药商。人们问他为什么改行,他就笑笑,说年纪大了,不想再东奔西跑了。可大家都知道,张横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哪来的年纪大?翠兰听说他改了行,从娘家回来了。夫妻俩关了几年的话匣子,那天晚上坐在炕上说了大半夜。翠兰听着听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了。张横搂着她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张横的药铺生意不算红火,但也够一家温饱。奇怪的是,自从他开了药铺,张家镇附近的山上草药一年比一年多,有些老人说,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药材。更奇怪的是张横这个人。他原来满身的煞气,走路都带风,可现在越来越像个寻常的药铺掌柜——不紧不慢的,说话轻声细语,眼睛里那股血红色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三年期限快满的时候,老住持忽然病了。病得很重,张横去看他的时候,老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张横坐在他床边,老人握着他的手说:“三年到了,你回去看看那把刀吧。”张横回到家,搬了把梯子,爬到房梁上。那个黄布包裹还在原来的地方,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把包裹拿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层一层地揭开黄布。,!布打开了。里面那把暗青色的短刀,刀身上那些附着的隐隐血光彻底消失了。刀刃还是那么锋利,可看起来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再没有从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煞气。黄布的颜色也没有变成红色——还是土黄的本色。张横捧着刀愣了半天,忽然站起身,拔腿就往城隍庙跑。跑进老住持的禅房时,老住持正靠着被子坐着,好像早知道他要来。“刀给我看看。”老住持说。张横把刀递过去。老住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劫数满了!”老住持拍着床沿说,“张横啊张横,你这一条命是从千千万万条命的怨气里赎回来的!当年那条伏蛟找上你,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缘分。你救了它九条血脉,抵了你二十年的杀业。那刀上的煞气不是你压住的,是那些蛇血替你担了!”张横跪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老师父,这把刀怎么办?”“留着。”老住持说,“它不是凶器了,现在是你的护身符。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是你欠那九条小蛇的。你要替它们积德,替它们行善。”从那天起,张横的药铺里多了一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凡是有买不起药的穷苦人家,他一律不收钱。又过了几年,翠兰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第一个捧在手里,就发出一声惊呼——这孩子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瞳孔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就像某种通了灵的动物。张横给儿子取名叫张还,还债的还。张还长到七岁那年,有一天在后院玩耍,忽然跑回来跟张横说:“爹,后院草窠里有条大蛇!”张横心里一惊,赶紧跑去看。到了后院,果然看见草窠边上盘着一条大蛇,暗红色的鳞片,头上两只小角,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不是当年那条伏蛟,是它的孩子。张横蹲下来,那条小伏蛟慢慢地爬过来,在他脚边盘成一圈,昂起脑袋,定定地看着他。一人一蛇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那条小伏蛟才转过身,慢慢地游进了院墙边的草丛里,不见了。后来,张家镇的老人说,每年秋天,城西那一片老林子里,都能看见暗红色的蛇影。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好几条,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而张横那把短刀,据说现在还供在城隍庙里。每年七月初七,庙里的和尚都要上三炷香,感谢这把刀当年救下的生灵。至于那个灰衣老太太白三娘,后来也有人在山上见过。只是她每次都来去匆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守着这条山脉守了多少年,还要守多少年。我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滦州的那个老屠户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山。“那把刀我见过。”他说,“我爷爷那辈人说的,早年间城隍庙里确实供着一把短刀,锈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有一年发大水,庙被冲了,那把刀就不知道去哪儿了。”“那个张横呢?”我问。“不知道。”老屠户摇摇头,“只知道张家的后代一直住在这镇上,一代一代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去年还有一个姓张的后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在镇上摆了流水席,热闹得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后生学的专业,好像是中医。”:()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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