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就散了。但苏晚晴没让溪水村的热度散。她在过年期间就跟纪录片团队敲定了所有的拍摄细节。纪录片的名字叫《云上人家·四季》。十集。覆盖完整的一年四季。从这个春天开始拍一直拍到明年春天。每个季节拍两到三集。导演是老周。五十来岁了。干了三十年纪录片。拿过三个国际纪录片大奖。但他说拍溪水村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期待的一次”。他第一次来溪水村是在年前踩点的时候。从县城一路开过来。下了车站在村口看了整整五分钟没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这地方不用打灯。”搞纪录片的人说“不用打灯”是最高的评价——意思是这里的自然光已经好到了不需要任何人工照明的补充。拍摄团队一共八个人。两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一个灯光师(虽然导演说不用打灯但灯光师还是带上了以防万一)。一个场记。一个制片。一个剪辑。加上导演。八个人。住在了村东头那几间翻修过的老屋子里面。苏晚晴提前安排了张婶子负责他们的伙食。张婶子拍着胸脯保证——“吃的你放心婶子管够!”果然管够。而且管得太够了。开拍的第三天剪辑师就跟苏晚晴抱怨——“苏老师你让张婶子少做点菜吧我来了三天已经胖了两斤了。”苏晚晴笑着摇了摇头。“张婶子的菜你少吃一口都是罪过。”正式拍摄从二月底开始。正好是惊蛰前后。万物苏醒。春天正在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冒。草叶上面挂着露水。鸟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溪水的声音比冬天响了——冰化了水量大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初春才有的、微微发腥的泥土甜味。导演老周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拍摄原则只有一条——真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偏厅里面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剧本。不能有摆拍。不能有导演喊这段重来一遍。林先生做什么我们拍什么。他不想被拍的时候我们就关机。”他看了一圈在场所有的工作人员。“你们可能会觉得这样拍出来的素材很零散很随机。但相信我——真实的生活不需要编排。它自己就是最好的剧本。”林霁不太习惯被镜头跟着。第一天拍摄的时候他在灶房里做早饭。两台摄影机一前一后地架着。他拿起了锅铲。停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黑乎乎的镜头。“你们能不能离远一点?你们站这么近我炒菜都不自在了。”导演在旁边赶紧做手势让摄影师退后了两步。退了之后林霁继续炒菜。但动作还是有些僵。跟平时的流畅感差了不少。苏晚晴在门口看了一阵子。然后她走到了灶台旁边。帮他递了一把蒜苗。“你别管他们。就当他们不存在。”“我知道但——”“你以前直播的时候不也是对着镜头的吗?”“那不一样。直播的时候镜头是手机大小的。这个——”他指了指那台肩扛式的专业摄影机。“那个镜头比我脑袋都大。”苏晚晴笑了。“你闭着眼炒。假装只有你一个人。”林霁想了想。然后他真的闭上了眼。手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就那么闭着眼炒了三十秒钟。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紧张了。因为那三十秒钟里他找回了那种感觉——手和脑合为一体的感觉。不需要看镜头。不需要看观众。不需要看任何人。只需要看锅里的菜。感觉灶膛的火候。听菜在锅里翻动的声音。他的手自己会做。从那之后他就适应了。镜头跟着他到田里到工坊到后山到荷塘。他不管镜头。镜头也不管他。各干各的。但镜头拍到的那些画面——好到了让导演老周每天晚上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的时候都忍不住拍大腿。第一天拍到了什么呢?拍到了林霁凌晨四点起床做早饭的画面。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表情极其专注。两只手在锅碗之间灵活地穿梭着。切菜、调火、翻炒、出锅——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跟做手艺一样——不多余一个动作也不少一个动作。然后是苏晚晴醒来之后看到桌上那碗温热的粥和那张纸条的画面。她拿起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把纸条叠好了放进了口袋里。导演问她——“每天都有纸条吗?”“每天。从他第一次给我做早饭开始就有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写的什么?”“不告诉你。”她笑着走了。镜头追着她的背影拍了五秒钟。她的头发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脚步轻快。嘴角一直弯着。那个画面——导演在回放的时候看了三遍。然后他跟录音师说了一句——“就冲这一个镜头这部片子就值了。”第一天拍摄还出了一个状况——饭饭。饭饭对摄影机极感兴趣。它蹲在院子里面看着那台肩扛式的大家伙。黑豆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大概它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个“眼睛”。它走过去。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贴到了镜头的玻璃上面。“呼——”它对着镜头喷了一口气。镜头上面瞬间糊了一层水汽。摄影师赶紧把机器拎走了。用镜头布擦了半天才擦干净。回放的时候那段画面——饭饭的大脸从远到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鼻子贴到了镜头上面。整个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白绒毛。然后“呼——”一声水汽糊了整个镜头。全组人看了之后笑成了一团。导演笑了两分钟才缓过来。“这条保留。必须保留。”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放在第一集的开头。”那天晚上拍摄结束之后老周坐在古戏台的台阶上面抽了一支烟。他看着远处暮色中层叠的山和银杏树在最后一缕夕阳中投下的长长影子。然后他跟旁边的制片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其平静但语气很重。“这部片子拍完之后如果不能让人哭两次笑三次那就是我的失败。”制片看了他一眼。“您觉得能拍到那种程度吗?”老周把烟蒂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这个地方的故事本身就能让人哭十次笑二十次。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搞砸它。”他转身走回了住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地小了。院子里传来了小知秋的笑声。“爸爸!球球!吃吃!”大概是球球又给他送了什么好吃的。空气里飘着灶房传出来的菜香味。远处有蛙声开始响了。断断续续的。不像夏天那样震天响。春天的蛙声是试探性的——叫两声停一下。像是在问——“春天来了吗?真的来了吗?”来了。真的来了。:()辞职归山,我的手艺震惊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