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山道烂成一锅黄泥。朱由榔的车驾离开南宁时还有些朝廷模样,过了归顺,卤簿散了,旗也少了半截。再往镇安走,连队伍前后都收不住。前头车陷泥,后头骡马挤作一团。内廷箱匣摔开,冠服、礼器、旧诏书滚在泥水里。小太监扑过去抢,抢回来的多是烂纸,真正装银票的小匣子反倒没了。王坤抱着印信箱,谁靠近都骂。“看路!别碰圣宝!”一个兵卒饿得眼发青,低声嘀咕:“圣宝能煮粥?”王坤听见了,抬手要打。那兵把头盔摘下来,往路边一放。“公公要打先给饷。没饷,我这盔卖了换米。”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也动了心思。半日后,随驾士卒开始私卖盔甲。有人拿护心镜换半袋糙米,有人把御用帐布割成几块,去寨子里换红薯。最离谱的是一名内侍,把黄绫伞盖拆了,向山民换了两只鸡。瞿式耜赶到时,伞骨还插在泥里。他气得半晌没说出话。“这是御物!”那内侍跪在泥里,哭得鼻涕横流。“阁老,御物不能吃。奴婢两日没见米了。”瞿式耜转头看护驾兵。“拿下。”没人动。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已无兵可用。官员还叫他阁老,兵卒却只认粮袋。南宁一走,朝廷最后一点架子也在泥路上散了。陈邦傅骑马跟在中段,脸上装得比谁都急。“护住圣驾!后队跟上!”喊完,他把亲信叫到树后。“前头岔路有旧矿洞,把三箱银埋进去,做记号。不要让王坤的人看见。”亲信点头。陈邦傅又压低嗓门:“再派一人去夏军那边。告诉卢象升,圣驾今夜过镇安外驿,明日若不堵,便会入李定国防区。”亲信犹豫:“老爷,这是卖圣驾?”陈邦傅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圣驾在谁手里,谁就要养这一摊人。咱们送的是行踪,求的是活命。”他想了想,又补一句:“银子埋浅些。万一大夏审出来,好挖。”亲信听得发懵。“老爷,这也要替他们省工?”“贺文正那种人,挖得越费劲,算账越狠。”……广西前线,卢象升看完密报,只在地图上挪了一枚木牌。“朱由榔到了镇安。”贺文正凑过来看,第一句不是问人。“陈邦傅又藏了几箱?”“至少三箱。”“至少两个字最烦人。”贺文正把笔往耳后一夹,“他若老实交十箱,我还能夸他半句。献七藏三,这病是南明官场祖传的。”卢象升没笑。“骑兵压上去,别贴太近。让他们怕,别让他们散。”副将问:“要不要封死西路?”“不封。”卢象升的手指点在安顺方向。“留口子。”孙传庭刚到行辕,披风还没干,听见这句,便接了话。“陛下这局,不是捉皇帝,是借皇帝拆西南名分。”帐中安静下来。孙传庭咳了两声,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朱由榔若落到大夏手里,孙可望、李定国都能骂我们欺君。若落到李定国手里,麻烦就归他们自己分。孙可望要圣旨,李定国要正朔,朱由榔要活路。三个人一张床,谁都睡不安稳。”贺文正听完,叹道:“陛下打仗越来越像查账了。账不急着结,先让欠债的互相揭。”卢象升点头。“传令,宣传队跟上。孙可望迎驾队若扰民,马上张榜。”……贵阳,孙可望也收到了朱由榔求援的急信。信写得很急,字迹乱。大意只有一件事:速派兵迎驾。孙可望把信放在案上。艾能奇道:“派五千兵去,先把圣驾接到昆明。”刘文秀摇头。“贵阳盐粮都紧。李定国在安顺,皮熊、王祥不服。五千兵出去,路上吃什么?”艾能奇烦躁:“难道让李定国先接?”孙可望看着军府印,久久没开口。他当然想亲自接朱由榔。皇帝在手,滇黔旧官才会低头,土司才会听令。可贵阳现在连盐都要省着用,士卒怨气重,李定国又带走了一大截兵粮。真抽主力,贵阳会漏风。最后,他只拨出两千人。“去镇安迎驾。见到圣驾,护往昆明。沿途粮马,就地筹措。”刘文秀听到“就地筹措”四字,眉头压低。这四个字,旧军里听着顺耳,百姓听着要命。果不其然,迎驾队出贵阳不到两日,便在山寨索粮索马。带队参将还打着圣驾旗号,说是“借”。寨民不敢不给,回头就把事告诉了夏军宣传队。第二天,路口新告示贴出:“迎驾未至,先抢民粮。秦王军府借一斗,百姓少一餐。”下面还列了村名、米数、马数,连那参将抢了三只腊鸭都写上了。士卒看了没什么,百姓看了记得牢。,!有人在告示旁添了一行小字:鸭也算账,真新鲜。……安顺营中,李定国也收到永历将至的消息。他看了半晌,没有下令。靳统武急了。“迎不迎?再拖,孙可望的人就到了。”李定国看着案上的两封信。一封是朱由榔派来的,催他护驾。另一封没有署名,字也少,只有一句:“皇帝若入昆明,便是印匣;若入大夏,或能活。”送信人说,这是刘文秀托人带来的。靳统武看完,骂了一句。“刘文秀这话,够损,也够真。”李定国把信烧了。“迎。”“迎了,孙可望拿圣旨压咱们怎么办?”“那也比让他拿着皇帝压遍滇黔强。”李定国起身。“点骑兵,轻装。带三日干粮,不进寨,不抢粮。账吏也带上。”靳统武愣住。“迎皇帝还带账吏?”“随驾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多少印信,都要入册。”李定国把刀挂上。“这一路跑下来,丢的不是脸,是账。再让他们乱丢,谁接谁倒霉。”……镇安外,朱由榔的车驾被堵住了。堵路的不是夏军,也不是孙可望的人,而是一伙土司乱兵。人数不过数百,衣甲杂乱,拿着长矛、鸟铳、柴刀,拦在山口。领头的喊得粗直。“留下粮马,放你们过去!”王坤探出头骂:“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圣驾!”那人乐了。“圣驾更该有粮。”随驾兵本就饿,哪里还有心气拼命。前队一乱,后队跟着退。有人趁乱抢箱,有人转身逃进林子。王坤抱着印信箱躲进泥沟,半个身子陷进去,嘴里还喊:“护宝!护宝!”一个小太监去拉他,被他一脚蹬开。“先拉箱!”朱由榔坐在车里,听见外头乱声,手抓着车壁,话都断了。瞿式耜拔剑站在车前,身边只剩十几名老兵。“谁敢近前,先过老夫这里!”乱兵倒也没真想杀皇帝。他们要粮,要马,要能活下去的东西。可乱到这份上,刀一旦见血,谁都收不住。就在山口快要崩掉时,北面马蹄声压了过来。李定国到了。安顺骑兵从侧坡切入,火枪先打鸟铳手,骑兵再冲矛阵。靳统武带人从后头包抄,连砍几个举刀抢箱的乱兵。乱兵撑不住,丢下几具尸体往山里跑。李定国没有追。“收兵,救伤。抢粮抢马者绑了,问清寨名。”靳统武还想追两步,被他拦住。“别把山寨逼反。”朱由榔被扶下车时,袍角全是泥。见到李定国,他几步上前,双手扶住李定国的肩。“卿乃朕之长城!”这话旧书里好听,放在泥地里,听得人牙酸。李定国跪接圣驾,礼数不缺。“臣李定国,奉永历正朔,护驾来迟。”朱由榔眼眶发红,连说“好”“好”。李定国低头行礼,心里那本账却已翻开。皇帝无兵。无粮。无民心。剩下的,是一箱印信,几车破烂礼器,还有一群跑累了的臣子。这不是朝廷。这是烫手的印匣。王坤终于从泥沟里爬出来,怀中箱子还在。他顾不得换衣,开口便道:“李将军,圣驾当速往昆明。秦王已奉旨总督滇黔,军府可安置一切。你即刻整兵护送,不得耽误。”李定国看了他一眼。“粮草章程呢?”王坤一怔。“什么?”“随驾多少人,每日需粮多少,伤病多少,骡马多少,护卫多少。往昆明沿途驿站由谁供给,土司由谁约束,军令由谁签发。”王坤怒道:“圣旨在此,还要什么章程?”李定国走到印信箱前。“打开。”王坤抱紧箱子。“大胆!”靳统武上前,一把按住箱盖。“公公,刚才在泥沟里,您抱得够久了。换人抱抱。”箱子打开,印信、金册都在。下面隔板却厚得离谱。李定国让人撬开。夹层里露出一叠银票、金叶子,还有几张写着人名的私单。帐前没人说话。王坤张口要辩,靳统武把一张银票拎起来。“哟,圣宝下面还长银票。公公,这宝贝会下崽?”几个安顺兵没忍住笑。朱由榔站在旁边,脸上青红交错。瞿式耜闭了闭眼,只叹了一声。这一声,比骂人还难听。李定国把银票放回箱中。“为护圣驾安全,印信箱暂由本营看守。内廷需用印,由瞿阁老、杨畏知或随驾正臣会签,再请圣上用印。王坤不得单独启箱。”王坤尖声道:“你要囚君?”李定国看着他。“我要护驾。”他转向朱由榔,重新行礼。“圣上受惊。安顺营有粮不多,但先供圣驾与伤病。随驾人员今夜登记,兵器入册,粮马清点。谁再私藏银箱、抢民粮,按军法办。”朱由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驳。他太累了。更要命的是,他离不开李定国。当晚,永历车驾被安置在山口营地。说是护驾,营门却换了安顺兵。印信箱进了中军帐,外头两班亲兵守着。王坤坐在帐里,衣上泥还没干,骂了半夜。没人理他。瞿式耜在灯下看登记册,越看越老。随驾官员逃散三成,兵卒不足千人,粮只够两日。所谓朝廷,薄得一阵山风都能吹散。李定国站在帐外,看向南面。那边是大夏广西行辕。他招来亲兵。“去见卢象升。”亲兵问:“带什么话?”李定国想了想。“告诉他,李定国要见他。”“谈归顺?”“只谈活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谈投降。”:()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