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宋捕头跟曹校尉关系好,人家怎么可能一下子借咱们五十套府兵甲胄?还把自己的校尉甲送到了宋捕头家里?连头盔都借了,这交情,那能是一般的吗?”那小捕快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像是在给一个案子结案陈词。但就在他“解释”这一切之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越描越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毕竟小捕快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往另一个方向上推。被推在前面的两名捕快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话,齐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们看了一眼那个“解释”的捕快,又看了一眼宋捕头,再看一眼地上还没收完的卷轴,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翘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懂得的。”“原来咱们捕头穿的是曹校尉的原味甲胄啊!”被推走的捕快之一还回过头来,朝着那个解释的捕快竖了个大拇指。他的表情真挚极了,那大拇指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表扬一个立了功的同事。宋捕头的脸都黑了。不是红了,是黑了。黑得像锅底,黑得像墨汁,黑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解释。他想说“原味甲胄”是个什么鬼东西?甲胄就是甲胄,什么原味不原味的,那是洗过的!他想说曹校尉把甲胄借给他是因为大宁军规,一人只能配一套甲胄,即便是校尉也是如此。或许更高一些级别的将军会有些许不同,但校尉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一名基层军官。再说了,原味的又如何,这只是临时借用一下,明天就还!宋捕头想说清楚,说他跟曹校尉清清白白,就是同僚,就是朋友,就是过命的交情,仅此而已!但是向谁解释呢?向这群已经认定了他跟曹校尉“有一腿”的捕快?向那个已经捂着嘴笑出声来的成先生?向那个虽然还是一脸风轻云淡、但看位置已经不着痕迹地往双胞胎壮汉身后挪了一步的周梓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谁都知道,吃瓜的人只在乎瓜的味道好不好。宋捕头只能化悲愤为力量,一脚踹在那个帮他“解释”的捕快屁股上。这一脚可不轻,踹得那捕快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宋捕头笑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悲愤谁都听得出来:“瞎聊什么!赶紧搜!”他说着,还像以前一般,伸手搭住了被踹的捕快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街上巡逻的时候,在衙门里等消息的时候,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搭着肩膀,勾着脖子,是兄弟之间最自然的动作。但今天不一样了。那小捕快感觉到宋捕头的手搭上自己肩膀,整个人猛地一僵。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捕头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宋捕头那张黑得发紫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恐慌。他想起刚才宋捕头说的话。“兄弟们搜仔细点!哪怕是嘴里!腋下!哪怕是亵裤里面的夹层都给老子好好搜!”当时听着是正常的搜查指令,现在再想起来。嘴里?腋下?亵裤里面的夹层?那小捕快想也不想,一缩脖子从宋捕头搭在他身上的臂弯里逃了出去。那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的一下就蹿出去两步远,站在远处看着宋捕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宋捕头维持着之前的动作,手还伸在半空,胳膊还弯着,保持着搭人肩膀的姿势。整个人连带着面部表情都僵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的嘴微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个逃走的捕快,看着那张惊恐的脸,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那副“你别过来”的表情。完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完了。不是可能要完,是已经完了。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在神京府这帮捕快的嘴里,在街头巷尾那些小道的传闻里,在酒馆茶楼那些闲人的谈资中,他宋某人跟城防司的曹校尉,就是一对“关系不一般”的兄弟了。他僵硬着回头看了一眼成先生。成先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那笑容不夸张,不张扬,但嘴角那个弧度,眼角那几条细纹,还有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都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他看戏也看得很开心。宋捕头挪了挪脑袋,又看了看周梓璎。周梓璎站在两个双胞胎壮汉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小截紫色的袍角。那袍角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刻意躲着他似的。宋捕头一个四十好几的七尺男儿,此时眼神里满是委屈,那委屈浓得能从眼眶里溢出来。,!那双在市井里混了几十年的、从来只有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我真没有龙阳之好啊,我跟曹校尉是清白的。但还是那句话,吃瓜的人不在乎瓜的来源,只在乎瓜好不好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周梓璎也一样。他感受到了宋捕头投来的求助目光,从两个壮汉身后微微探出头来,看了宋捕头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诚恳,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说。我明白,我理解,我知道你是清白的。然后他点了点头。宋捕头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点头,看见了那个“我懂你”的眼神,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然后周梓璎又往双胞胎壮汉身后又挪了一步。就一步。很小的步幅,大概也就一脚宽。但这一步,把他整个人都藏到了那两个铁塔般的身影后面,连袍角都看不见了。宋捕头的天。塌了。卸掉伪装的神京城府衙捕快们,动作其实很麻利。刚才还穿着不合身的甲胄、站得歪歪扭扭,看着跟一群临时拉来的壮丁似的,这会儿甲胄一脱,露出里面的皂衣皂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腰里的铁尺、锁链、短刀,一样一样都是趁手的家伙什,拿在手里叮当作响,听着就利索。除开他们之外,还有一批从神京县、万年县和平安县借调来的精英捕快,这些人由各自的县衙捕头带队,跟宋捕头的人配合起来也是亲密无间。有的在船上翻箱,有的在岸上搜身,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登记造册,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的。很快,就已经将周梓璎想要的一切东西,全都放在了他的面前。其中最关键的不过是两件东西。一本册子,此时已经摊开在周梓璎面前。那册子不厚,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黄绫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看着是随身携带、翻了很多遍的。里面夹着一纸文书,纸色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周梓璎伸手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又翻一页,又看一眼。随着一页页快速地翻过去,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从刚来时的云风轻,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乌云压顶,那张面若冠玉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盆墨水。另一件,是各小组捕快用最快的速度拆开查验、并且清点了船上所载的所有木箱中的盐包后卸下来的几张纸。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每船多少箱、多少包、多少石,每艘船单独一张,最后汇总成一张总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不上。最后由成先生亲自把那几张纸上的数字加总、核对、确认,然后递到周梓璎面前。他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像是在验证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周梓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好啊,真是很好啊。”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里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比任何大声叫骂都让人后背发凉。他说着,一把将那册子从桌上抄起来,扬手就典贺年那张胖脸上砸过去。册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典贺年脸上,书角磕在颧骨上,磕出一道红印子。册子掉在地上,散开了,那页夹着的文书也飘出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批和印章应有尽有,唯独没有最应该写在纸上的——数字。典贺年被砸之后,只是缩成一团,不敢有半句狡辩。他跪在那里,肩膀缩着,脑袋低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壳的乌龟,恨不得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去。那本册子砸在他脸上,他连躲都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然后连摸都不敢摸,就那么任那红印子在脸上慢慢肿起来。:()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