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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十年一梦（第1页）

赤帝当然记得那个做得一手美味甜糕的女子——柳闻霜，毕竟那是他唯一没有任何顾虑、真心爱上的一个女子。但悬殊的身份，终究还是让赤帝与柳闻霜不告而别了，时至今日，都不知她过得如何，是否还好。其实赤帝在登基后，派人暗中去城南的巷子寻过柳闻霜，可却再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甚至连从前那座院子——赤帝留给柳闻霜的小家——也易了主人，柳闻霜这个人再无可寻。可这件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甚至连叶鸮都不知道，唯一知道实情的人，除了赤帝本人，也就只有闫公公知道，根本没想过此事会暴露，而且还被夏婉宁的身边人撞了个正着。赤帝沉默，夏婉宁垂下头去，看着自己膝上绞弄着衣角的双手。“陛下自然不会知道，因为臣妾从未说破此事，毕竟那个时候，臣妾刚刚诊出又有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臣妾不敢动气，也不能动气，更不能伤心，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臣妾只能忍着，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有与旁人讲过。”夏婉宁的眼眶有些淡淡的殷红，但却并没有泪水。“那一年，臣妾生下了承羲。陛下抱着刚刚诞生的承羲，高兴地说，这是咱们的嫡子，是您真正的嫡长子，将来府里后继之人的重担，便是要压在承羲身上了。陛下，其实那时候，臣妾心中有一个问题，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臣妾和承羲，还是城南那个卖糕的女子？”夏婉宁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垂下的头，让赤帝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臣妾其实疑过，既然陛下这般喜欢那女子，为何不直接纳进府里来，即便身份低微不能做妾室，但至少也能做个光明正大的通房。只不过，这话不需要问出口，臣妾忍下了疑问。因为王府内院的生活，渐渐让臣妾明白了，陛下是真心疼惜那女子，不想她踏足这样的深宅大院中，陷入女眷们的勾心斗角里。”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抬手又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从那以后，臣妾的心便一点一点地冷了。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冷了，就像一炉旺火烧到了尽头，最后也只剩灰烬，只稍一阵清风拂过，便可轻易散去。”殿外的风越来越大，窗棂被吹得“嗡嗡”作响，院中的花木也随风东倒西歪。“可惜啊……承羲渐渐长大了，陛下唯一的嫡子，也是臣妾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儿子，那性子没能继承陛下的勇武，反倒是随了臣妾的柔弱。一个不喜欢骑射、不喜欢兵书、不喜欢一切与前朝权谋有关事物的嫡子，一门心思读死书，钻研诗词歌赋，最多就是跑去与那庶出的承朔一起摆弄些破木头……他只喜欢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日子，这样的嫡子，别说陛下了，臣妾也心知他不是能承袭王府希望的继承人。”忽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骤然将夏婉宁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臣妾再是明白这道理，也从未表现出来过，可陛下呢。起初还亲自教他骑射，手把手地教他拉弓，但承羲总是学不会，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学那些。所以陛下不再教他了，甚至连下人都看得出，陛下眼里那抹期待，早已经消失无踪了。”夏婉宁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压抑的痛苦。“后来，陛下被封了太子，没过多久，先帝驾崩，陛下登基称帝。陛下倒是因为朝务繁忙，没再借口离宫‘微服’过，可其实臣妾已经不在意这个了，真正让臣妾心有不安的，还是承羲。”说这话时，夏婉宁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臣妾成了皇后，承羲自然就是嫡皇子，但他那性子竟一点也没有变，反而因为住进了明德宫更加沉默寡言了。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这位六皇子不堪大任，臣妾心里也明白，陛下自然更是一清二楚。可陛下做了什么？”她深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继续说下去。“陛下什么都没有做，您只是把承羲扔在明德宫里，全权交由太傅管教，陛下却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冷落、嘲讽。”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臣妾终于又有了身孕，就在陛下登基第二年，又诞下一子，只可惜，昭华是个公主。虽然陛下百般宠爱这个女儿，说她是陛下登基后得的第一个嫡子，也是最小的嫡公主，是天赐的福星，也看得出陛下实在心疼怜爱……臣妾需要的是第二个嫡子，而不是嫡公主！需要的是一个能顶替承羲的嫡皇子！可她是个公主啊！女儿身，如何能承载希望！”夏婉宁的情绪终于有些难以克制，声音也突然高了一分。“臣妾曾经与陛下说过，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嫡皇子，臣妾定能好好教育他，让他成为陛下满意的嫡皇子，让他成为足以肩负太子之名的嫡皇子。可陛下却总说心疼臣妾的身子，说三个孩子已叫臣妾的身子元气大伤，实在不宜再生育……”，！说到这里，夏婉宁刚才略显激动的情绪，忽然淡了一点，嘴角浅浅地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臣妾不知道陛下是真的心疼臣妾，还是……陛下心中的太子之位，已经另有人选了？毕竟，昭华出生后不久，八皇子——承珏出生了。那孩子太聪明，聪明的甚至能在棋艺上与大他两岁的昭华一较高下……”夏婉宁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指节也因此泛上一层青白。“直到这时候，臣妾终于明白了，陛下不需要臣妾再生嫡子，因为后宫新人不断，有的是妃嫔给您诞下皇子。而臣妾这个皇后，不过是后宫里的一块镇纸，是陛下用来镇压和制衡后宫的棋子，也是夏国府不可缺少的一个倚仗。至于嫡出的皇子，陛下有一个承羲就够了，成器不成器的，陛下都不在乎。”她略微停顿了片刻，语气再次恢复如初。“所以，臣妾开始为自己打算了。”她微垂着眼帘，就好像在回忆一段让她无奈的往事一般。“三年了，陛下每每宿在凤仪宫，却不曾再与臣妾行房……臣妾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夏国府唯一的倚仗！臣妾需要一个有能力继承大统的嫡子！既然陛下给不了臣妾，那臣妾就只能自己去争取了。”赤帝闻言，不禁面色一凝，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平静到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的夏婉宁。“殷崇壁是什么时候开始与臣妾走近的，并不重要，因为他也只是臣妾权衡再三之后，从众多配得上臣妾的人中挑选出来的一个罢了。其实臣妾心里清楚，那竖子对臣妾的殷勤，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得脸，又可让自己不管在前朝还是后宫，都有些人脉而已。所以，臣妾顺势而为，假意迎合他的拉拢。”夏婉宁朱唇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轻轻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棂，好像在看外面大风的阴沉天空一般。“赤丰六年，陛下南巡，暑热难耐，臣妾便去了冰泉宫避暑。所以，这么好的时机，殷崇壁便奉旨入宫来……之后的事，陛下都已经猜到了吧。”赤帝眼底渐渐涌上一层隐隐的怒意，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攥成了拳头。“臣妾得偿所愿的再次怀上了身孕，只不过陛下南巡回来的时间晚了些，臣妾那时候也确实急了，好在陛下心疼臣妾，陪臣妾在冰泉宫多住了些日子，也好在那几日的合欢香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虽说晚了一个月的时间，可也能说承玉只不过是‘早产’罢了。”夏婉宁终于将视线移至主位之上，平静地看向赤帝，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愧疚，更没有真相败露后的恐慌，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陛下不是想知道吗，臣妾就明确告诉您，承玉是殷崇壁的孩子。可那又如何？他还是臣妾的儿子，是臣妾嫡出的皇子。陛下不是想要一个能堪大任的皇子吗？承玉天性纯良，聪慧过人，与陛下又是那般亲和，承玉配得上那个太子之位！”“臣妾做这一切，才是真正为自己打算了一回，也是为了承玉。”夏婉宁把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为了他能稳稳坐上继承大统的太子之位，臣妾会不惜任何代价，包括杀单丞相、杀宣王爷、杀安硕、杀殷崇壁，也包括陛下。臣妾要保证承玉的面前，没有任何阻拦。”赤帝全身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颤抖，面色也在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的脸上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殿内陷入死寂，夏婉宁也停下了言语。良久，赤帝终于开口：“承玉……果真……不是朕的……”“承玉不是陛下的孩子，”夏婉宁的声音静如死水：“但他的的确确是臣妾的孩子。”即便是坐在主位中，赤帝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晃动了几分，他猛地伸出手，撑住了额角，才勉强稳住端坐的姿态。殿外的风声越来越烈，天上的阴云几乎就要压下来。瑛萝和瑛宛惴惴不安地静候在殿外的檐下，瑛宛耳朵动了动，似乎发觉在这样猛烈的风中，传来一阵又轻又快的脚步声。瑛宛耳力很好，立刻就辨出那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步声，大的沉稳而谨慎，小的轻快却带着慌张的迟疑。瑛宛朝瑛萝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朱门前，正好看见她们无比熟悉的小小身影——九皇子赤承玉。二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闫公公，”瑛萝着急地伸手想要去将赤承玉抱起来：“您老怎么亲自带着九殿下过来了，乳母呢？”闫公公却一挥拂尘，阻止了瑛萝的举动：“陛下正是龙颜大怒的时候，两位姑姑可别在这时候画蛇添足了。”闻言，瑛萝和瑛宛相视一眼，瑛宛又追问了一句：“那……也不能劳烦闫公公您亲自领着九殿下啊，乳母怎么……”“这一趟，必须是杂家亲自带九殿下过来！”闫公公冷冷地回看了一眼瑛宛，脚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拉着赤承玉就往正殿方向疾步而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慢点，您慢点！”赤承玉娇弱地唤着闫公公：“我……我走不动了……”看着赤承玉小小的脚步都被闫公公拽得有些踉跄，瑛萝实在不忍：“闫公公，您一路过来也是辛苦了，就让奴婢抱着九殿下吧。”“不用！”闫公公依然厉声喝止了瑛萝，并多问了一句：“宫里面可有何异动？陛下刚才有没有召唤？”瑛萝见状也只好收回手来，急切地回道：“没有，从奴婢们出来到现在，一直都很安静。”闫公公点了点头，却又深深叹了一口：“你们两个都候着吧，暴风雨要来了。”瑛萝和瑛宛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心里都很清楚，今日赤帝的到来，正是这场暴风雨的源头。二人都没再说话，与闫公公一起，默默回到殿门前。可走到了门外，闫公公正欲抬手叩门的手，却又收了回来，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敲响那扇紧闭的殿门。“闫公公，怎么不叩门进去？”赤承玉略带喘息地声音忽然想起：“母后和父皇不在里面吗？”闫公公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回道：“在，皇后娘娘和陛下都在里面，只不过……”“那为什么不让儿臣进去？”赤承玉歪着脑袋，看着面露难色的闫公公问：“您方才不是说，父皇有急事寻儿臣吗？那怎么不让儿臣进去里面说话呢？”“这……”闫公公回头又看了看瑛萝和瑛宛：“杂家离开这段时间，陛下可有再唤过杂家？”“没有。”瑛萝连连摇头，瑛宛也一脸焦急地回话：“别说没有陛下的声音了，就连里面的气息也十分怪异。”“气息？”闫公公看着瑛宛，清晰地听到她说得是“气息”，而不是“气氛”。这说明什么？闫公公早就从刃组的人口中得知，瑛宛实际上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只不过未曾有机会探她深浅，可这时候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分明暴露了她功夫不浅的事实。“殿下，再等等。”闫公公收回了望向瑛宛的眼神，目光尽力带着温柔转向赤承玉：“许是皇后娘娘与陛下正在说顶要紧的事，咱们就在这候一会儿，待里面传唤了，咱们再进去，可好？”赤承玉似懂非懂地点头应道：“嗯，好，就听闫公公的。”：（）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