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承渊才从废墟边上站起来。浑身疼。肋骨断了三根,肩膀骨头裂了,左手使不上劲。但他没吭声,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升起来了。红的。不是地府那种诡异的红,是正常的日出。红光照在满地的白骨碎片上,反射出一片惨白。“国公。”李二走过来,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多少人?”“五百三十七个。”李二的嗓子哑了,“最大的十五,最小的……还在吃奶。”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奶呢?”“找了几个刚生过娃的妇人,帮着喂了。”“嗯。”陆承渊转身往营地走。每一步都牵动着断骨,疼得他直冒冷汗,但步子一点没慢。营地乱成一锅粥。伤员的哀嚎声,士兵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韩厉坐在一块石头上,脚上缠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看见陆承渊过来,他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你脚怎么回事?”“被骨头扎了一下。”韩厉满不在乎,“没事。”“化脓了怎么办?”“化脓了再割。”陆承渊懒得理他,走到安置孩子的地方。是一排临时搭的帐篷,用军中的帆布和捡来的木头拼凑的。不结实,但能挡风。他掀开第一个帐篷的帘子。里面挤了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都缩在一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看见他进来,孩子们往后缩了缩。陆承渊蹲下来,跟最小的那个女孩平视。那女孩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么?”他问。女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别怕。”陆承渊尽量让声音柔和一些,“坏人死了。你们安全了。”女孩还是不说话。旁边一个男孩忽然开口:“她叫小花。她爹娘都被那些人杀了。”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陆承渊看着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说“你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骗鬼呢。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以后跟着我。”他说,“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女孩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陆承渊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出帐篷。李二站在外面,眼圈也红了。“国公,这么多孩子,怎么带?”“用车拉。用马驮。用人背。”陆承渊说,“活着带回去。”“可——”“没有可是。”陆承渊打断他,“这些都是人命。不是数字。”李二闭嘴了。---中午的时候,王撼山醒了。他从帐篷里爬出来,脸色煞白,走路都直打晃。“国公!”他喊了一声,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躺着去。”陆承渊皱眉。“躺不住。”王撼山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听说第九层下面那东西出来了?”“出来了。”“多大?”“大得像座山。”王撼山吸了口凉气:“那怎么打?”陆承渊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六把钥匙齐用,才勉强把那东西打退。而且还是因为它刚出来,实力还没恢复。等它恢复过来,六把钥匙还能挡得住吗?第七把钥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第七把钥匙在上面。宇宙深处。混沌海。怎么去?他不会飞。就算会飞,也飞不到宇宙里去。“国公?”王撼山喊了他一声。“嗯。”“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上天。”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天?您要当神仙啊?”陆承渊没笑。王撼山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笑容。“真的?”“真的。”“那……”“先回去。”陆承渊说,“回神京。把这些孩子安顿好。然后想办法。”---下午,韩厉带着一队人,把白骨塔废墟又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些东西。血莲教的文书,煞魔之主的祭祀记录,还有一个铁箱子,锁得严严实实。韩厉把箱子抱到陆承渊面前。“砸开?”“砸。”韩厉一刀劈下去,锁断了。箱子里全是信。发黄的信纸,毛笔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陆承渊拿起最上面一封,扫了一眼。脸色变了。“怎么了?”韩厉凑过来。陆承渊把信递给他。韩厉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这……这是靖王的字迹?”“对。”陆承渊的声音很冷,“靖王跟血莲教有书信往来。不止一封,是几十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上面写了什么?”“写了……”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写了怎么利用血莲教夺位。怎么用煞气控制朝廷大臣。怎么——”他停了一下。“怎么在事成之后,把北疆割让给血莲教。”韩厉的拳头握得咔咔响。“这个王八蛋!”陆承渊把信收好,塞进怀里。“这些信,回京之后交给女帝。”“靖王都死了,还有用?”“有用。”陆承渊说,“靖王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些信,能把他们连根拔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东边,漠北守夜人的据点,发现了血莲教残余势力的踪迹。人数不多,但很活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陆承渊问。“不知道。”报信的斥候摇头,“抓了一个活口,但还没审出来。”“带上来。”活口是个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疤。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韩厉把布扯出来。那人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水。“陆承渊,你别得意。”他咧嘴笑了,牙齿掉了一半,“圣尊说了,你活不过今年。”“哪个圣尊?”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黄沙圣尊。”“他还活着?”“活着。”那人笑得更欢了,“不光活着,还找到了新的靠山。你等着吧。”陆承渊站起来,对韩厉说:“审。把他知道的全都审出来。”“是。”那人被拖走了,一路走一路笑,笑得瘆人。---夜里,陆承渊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月亮很亮,照在白骨上,像铺了一层霜。韩厉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嗯。”“我也睡不着。”韩厉从怀里摸出两个酒囊,递给他一个,“喝点。”陆承渊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呛得他直咳嗽。“慢点喝。”韩厉笑了,“这酒烈,是我从楼兰带回来的。”陆承渊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不说话。过了很久,韩厉忽然开口。“国公,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煞魔之主的真身。”陆承渊说。“不是说煞魔之主被封在归墟吗?”“第九层下面就是归墟。”陆承渊说,“白骨塔的地基,就打在归墟的头顶上。”韩厉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打不过它?”“现在打不过。”陆承渊说,“但如果找到第七把钥匙,就能打过。”“第七把钥匙在哪?”陆承渊抬头看着月亮。“在上面。”“上面?”韩厉也抬头看了看,“天上?”“对。”韩厉沉默了很久。“那怎么上去?”“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他转身往营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韩厉。”“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跟着我。”陆承渊没有回头,“从神京到北疆,从北疆到西域,从西域到漠北。一路跟着我,从来没抱怨过。”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去你妈的。说什么屁话。”陆承渊也笑了,走进了营帐。---:()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