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亚。在闻名奥赫玛的《金毯密卷》中,白厄第一次读到了这个名字。它是浪漫泰坦墨涅塔以温柔臂弯庇护的黄金之乡。是诗人、艺术家与所有追逐浪漫之人魂牵梦萦的天堂,亦是纷争与死亡无法触及的、永恒的彼岸。书里说,那里四季如春,枝头的花朵永不凋零,藤蔓间垂坠的果实永远饱含蜜露般的甘甜。那里没有刀剑相斫的脆响,没有战马倒毙前最后的悲鸣,也没有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永远沉默的、曾经鲜活的身影。白厄盯着那一行文字,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停在行末,像是在触碰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在看什么呢?”一个带着些许好奇与慵懒的声音从身侧漫过来。被他硬拉来图书馆的海瑟音探过头,那双海洋般深邃的蓝眼睛一扫过书页,随即便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像是水手在暮色中望见了熟悉的帆影。“这是……《金毯密卷》?”她的语调微微扬起,尾音里藏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愉悦。海妖公主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发梢轻轻扫过纸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洋般的气息。“没想到,以武力闻名奥赫玛的雪阳爵大人,居然会对这种……浪漫故事感兴趣。”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打趣。那双总是能轻易看透人心、又从不轻易点破的蓝眼睛,此刻正带着几分戏谑,悠悠地望着白厄。《金毯密卷》记录的,是一个王子与敌国公主私奔的故事。他们跨过焚城的战火,跨过千年世仇的偏见,跨过重兵把守的国境线,最终在阿卡迪亚过上了被阳光与花海包围的幸福生活。但显然,比起这种可歌可泣的爱情,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才该是眼前这位白发少年该捧在手里的东西。白厄对上那双写满了“我已经看透你了”的眼睛,喉间梗了一瞬。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里带着一种被当场戳穿后,无处躲藏的窘迫。“呃,我只是单纯地好奇罢了。”他说着,将书轻轻合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封面上烫金的标题,那几个字在昏黄的余晖里闪了一闪,随后便归于沉寂。他起身,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书脊与木质隔板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沉闷的叹息。他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对于书中那个“阿卡迪亚”——那个被作者歌颂为“人间最后的净土”的地方——他确实,怀有那么一丝丝好奇。但也仅仅止步于“好奇”。他很清楚,一个连纷争与死亡都无法触及的所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黄金裔,该向何处去寻找?又该从哪一条路启程?那大概是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领域。又或者,它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曾存在。不过是诗人们为了抚慰那些在无尽苦难中挣扎的灵魂,精心编织出的一个美丽到残酷的谎言。而且——白厄的目光越过图书馆的高窗,远远地,投向奥赫玛城外那片层叠的城郭。夕阳的余晖正为那些粗粝的石砌建筑镀上最后一层温暖的金。广场上,有孩子在不知疲倦地追逐,尖细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集市深处,商贩拉长了尾音的吆喝声混着暮色一同沉浮;更远一些,兵营方向传来整齐划一的操练口号,沉雄而有力,一下一下擂在大地上。那些声音嘈杂、鲜活,裹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的气息。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阿卡迪亚,而离开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早已成为他血肉一部分的奥赫玛。这里有他的君主,有他的同伴,有他需要用剑去扞卫的一切。那些东西不是什么褪色的传说,它们是每一天都在他眼前跳动的、真实的、灼烫的火焰。“我还是去多看几本书,把这两个小时熬过去吧。”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目光从书架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最终落在一本看起来十分枯燥的《古玩鉴赏》上。他伸手抽出那本书,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海瑟音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意地翻开来。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阳光斜落的窗前,各自安静地读着各自的书。窗外,奥赫玛的市井声隐隐传来,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而在这片安静的角落里,一个以武力闻名的少年,正用他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笨拙地,“熬”过这每周两小时的、被凯撒强行塞给他的“文化熏陶”。过了片刻,海瑟音忽然开口。“白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阿卡迪亚……真的存在吗?”白厄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遗憾,也没有向往。,!“但我想——也许,对我们来说,阿卡迪亚存在与否并不重要。”他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踏实的笑意。“因为我们正在做的这一切——守护奥赫玛,守护那些被我们放在心中的、活生生的人——本身,就是在守护属于我们自己的阿卡迪亚。”海瑟音怔住了,不过一瞬。然后,她也笑了。“没想到啊,雪阳爵大人不但武力过人,说起漂亮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白厄挠了挠头。“这也算漂亮话吗?”当白厄再次拿起那本书时,书页已在时间的无声侵蚀下微微泛黄。纸的边缘不再锋利,变得柔软而毛糙,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旧织物,指尖触上去,有种温吞的、近乎妥协的柔顺。阳光从高窗斜落进来,落在那层薄薄的、温暖的旧色上,为它披上一件褪了色却依然华美的外衣。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像是时间本身被搅动后留下的碎屑。他站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沉默了很久。那个姿态,不像是在寻找一本书,倒像是在辨认某个被岁月覆盖的、模糊的指纹。“《金毯密卷》?”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遐蝶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浮上一层极淡的好奇。“白厄阁下,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吗?”白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标题——那金色已经不如当年明亮,边缘处甚至有些斑驳,却依旧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星屑般不肯熄灭的光。“遐蝶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重量,“你知道阿卡迪亚吗?”遐蝶微微一顿。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有过创作经历的她,曾在不止一卷诗篇里读到过它。阿卡迪亚——浪漫泰坦墨涅塔以温柔臂弯庇护的黄金之乡,诗人、艺术家与所有追逐浪漫之人的魂归之处,是纷争与死亡永远无法触及的、被反复咏唱的彼岸。那里四季如春,枝头的花永不凋谢,藤蔓间垂坠的果实永远饱含蜜露般的甘甜。那是无数人向往过的、却无人真正抵达过的——传说中的乐土。她点了点头。“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它。”白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不再牵扯疼痛的旧事。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而遥远的情绪——像是隔着浓雾回望某段路程时,心头浮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温热又酸涩的感觉。他确实拥有过。在某个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刻,在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被他不经意挥霍掉的日常里,他拥有过。只是在他失去它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遐蝶无言。她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全然的接纳。敏锐如她,能够感觉到——在白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面,一定埋藏着一个沉重的、被时间反复打磨过却依然棱角分明的故事,那些棱角,至今仍会在某些时候硌得人心口发疼。她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抬起,想要递出一句安慰。可她停住了。被死亡所笼罩的她,最清楚自己的触碰意味着什么。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站在他身侧。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怜悯地——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站在这片被暮色与沉默一同填满的图书馆里,陪他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仿佛在用她无声的停留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消化这一切。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漫溢到了身侧这位少女的心里,白厄微微一怔。他垂下眼眸,将书轻轻合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关上某个不该被轻易打开的匣子。他将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书脊与木架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一声被压低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无声的告别。“抱歉,遐蝶小姐。”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温和而平静的神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那弧度并不勉强,却也并不完全真实,“影响到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歉意,像是在为一件无意中做错的小事而低头。他不想让自己的沉重,沾染到别人身上。“作为赔罪——”他微微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一丝小心翼翼的、试图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暖意。“我请你吃饭,怎么样?”遐蝶看着他脸上那抹试图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的笑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含任何客套与推拒的、真诚的、郑重的欣然。不是出于礼节,不是出于迁就,而是——她听到了他藏在“请吃饭”这个轻松提议背后的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可以的话,再陪我一会儿。“……好。”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温暖。那一个“好”字,像是一只安静的手,轻轻托住了什么东西。白厄的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这一次,那弧度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他转身走向图书馆的门口,步伐轻快而从容,靴底与石板地面接触,发出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轻响。遐蝶跟在他身侧,阳光从高窗继续斜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一前一后,长长的,被拉得很淡很淡,像是两笔温柔的水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一层薄纱,缓缓覆盖了整座奥赫玛。远处有灯火次第亮起,将人间重新点亮。而图书馆里,那本被放回原处的《金毯密卷》,安静地躺在书架的最里层。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微微一明,随即随着光线的彻底褪去,一同沉入了深蓝色的暗。它见证过一个人的好奇。也见证过一个人的拥有与失去。而现在,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下一个将它从书架上取下的、或许也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短暂地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阿卡迪亚的、某个不知名的灵魂。小剧场“您莅临图书馆,是有什么事吗,凯撒陛下?”“我想看看……剑旗爵和雪阳爵都借阅过哪些书籍。”“好的,请您稍等。”“这是剑旗爵的……我看看。”“还是老样子啊,都是些乐谱。等等——《大地兽的清洗技巧》?”“接下来是雪阳爵的借阅记录。唔——《古玩鉴赏》,《奇美拉饲养指南》,《海鱼十吃》,《泰坦秘闻》,《扎格列斯笑话》,《雅努斯寓言》……”“都是些……杂书啊。”“雪阳爵大人的阅读兴趣,确实比较……广泛。”“《金毯密卷》?这本书是做什么的?”“这本书……可是最近在奥赫玛赫赫有名的爱情故事。”“他要这本书……做什么?”“也许,雪阳爵大人也是被那个浪漫的故事吸引了呢?”“你是说,被金织爵亲口评价为‘被墨涅塔诅咒过的男人’的雪阳爵突然对浪漫故事感兴趣了?算了。把记录册放回去吧。”“遵命,陛下。”:()凯文:从黄金庭院开始的救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