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潜龙城北大学堂门口的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不是学生来得早,是昨晚消息就传开了——唐王回来了,要在北大学堂开一堂大课。上回唐王在大礼堂讲“生产力与幸福”,说生产力是脚,幸福是路。那堂课后来被学生们整理成讲稿,抄了一千多份,传到京城国子监、江南书院、西凉讲武堂。时隔一年,唐王又要讲了。大礼堂是今年新落成的。原来的老礼堂只能坐三百人,苏文从汽车城工程队抽调水泥匠,把傍着旧学堂山墙的另一排粮仓打通,改成了上下两层。新礼堂能坐上千人,可今天连楼座边上都站满了人。赵石头扛着连发铳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别挤别挤,楼座还有位置!”可人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口涌进来。第一排坐着楚玉和齐家院几个半大的孩子。长安殿下挨着太后坐在楼座东侧,手里的算学课本还没合上。李晨走上讲台。没有穿王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便袍,袖口上还沾着泉州炼油厂蹭上的黑油印子。站到讲台上也没先清嗓子,只是把讲台上那摞算学课本往旁边挪了挪,抬头看了看台下。有北大学堂的工科生。有晋阳汽车城的技师。有泉州港的水手。有从长治州来的屯垦兵。还有几个刚从清晨岛押货回来的商行伙计,晒得跟黑炭一样,挤在楼座最后面。“今天不讲算学,也不讲格物。今天讲一个故事。”台下几千人屏住呼吸。“你们谁家里有后妈的?举手。”安静了一息。稀稀拉拉举起几十只手。有个晋阳汽车城来的年轻铁匠举得最高,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我后妈对我还行。”旁边的人哄笑了一阵。“从小大人给小孩讲故事,后妈都是恶毒的。冬夜里不给孩子盖被子,把好吃的藏给自己亲生的,大雪天赶孩子去山上砍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好的后妈吗?”台下安静了。“刚才那个举手说后妈对自己不错的,不就是活的例子?”众人看向那个年轻铁匠。铁匠在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可脖子梗着,没低头。“那为什么我们听过的所有故事里,后妈都是坏的呢?”台下有人喊:“因为亲妈疼孩子!”又有人喊:“因为后妈不是亲生的!”还有人喊:“因为故事是编的!”李晨等声音静下来。“你们讲的都有道理。但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没讲到。”他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扣了一下。“给孩子讲故事的,都是亲妈。”台下几千人同时愣了一下。“亲妈为了让孩子记住‘世上只有亲妈好’,把后妈都说成了恶毒的。她把故事讲出来,孩子信了,孩子的孩子又信了。一代一代传下去,全天下都默认后妈就是恶毒的。”大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楼座最后一排翻书页的声音。“这叫叙事主权。”长安把手里的课本搁在了膝上。郭孝坐在楼座前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看了苏文一眼。苏文手里那卷汽车城排期表已经半天没翻了。“谁掌握叙事主权,谁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亲妈握着讲故事的那张嘴,她就是真理。后妈可能是个善人,可能给孩子缝了十年衣裳,可她手里没有那张嘴。没嘴,就没人知道她是善的。”台下有人举手。是第一排一个工科生,脸上还沾着试验场的铁锈。“王爷,那跟咱们造铁船炼火神血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李晨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第一排面前。“你们知不知道,波斯湾入海口有个小村子,以前连名字都没有。老国王活着的时候管它叫‘入海口那一小撮渔棚子’。大王子法尔哈德管它叫‘该交税的地方’。它自己呢?自己连淡水都喝不上,女人每天早上分一碗水,孩子渴得嘴唇流血。没有人帮它说一句——这里是有人住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个老头子,拿炭条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新泉。从那天起,这个小村子不再是‘入海口那一小撮渔棚子’——是新泉城。谁把名字刻上去的?不是老国王,不是大王子。是老阿里。那个分了一辈子水的老仆人。我把那根说话的棍子递还给了挨了半辈子渴的人——这叫叙事的夺回。”工科生坐下了。郭孝在楼座上轻轻“嗯”了一声,用只有苏文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后妈的故事讲到波斯湾了。”李晨走回讲台,把声音放平。“有个唐国和尚叫法显,从陆路走到锡兰,在佛牙寺抄经两年。走的时候带走了菩提树种子。在科威特,谢赫家里供着一片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菩提叶,说是法显当年经过时留在沙地上的。不知道真假,可已经供了三代人。法显去过的地方比我们早到得多。他没有铁船,没有炼油厂,没有连发铳。就是一个和尚,一双草鞋。可他把唐国的眼睛放在了看世界的门边。只是后来没人接。”,!楼座上站起一个水手,衣服上还沾着盐霜。“王爷,那我们还要接着走?”“接着走。还要带着笔走。”李晨把手按在讲台上。“你们记住——你不走出去,别人就替你写故事。别人写你的时候,不会写你多聪明,不会写你在科威特用网布凝淡水,不会写你把灰豆子草籽撒在黑沙地上让它变成绿洲。别人只会写——这里是蛮荒,那里是未开化。”台下一个晋阳汽车城的技师站了起来。“王爷,人家需要我们去发现才存在吗?人家自己也在那儿活了几百年。”“问得好。”李晨看着那个技师,声音重了一分。“人家也有自己的古文化,也有自己的哲学。锡兰有巴利文佛经,科威特有老辈人传下来的淡水分配法,霍尔木兹有阿拉伯古老家族收了几百年税关的规矩。我们到的时候,这些全在。可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铁船,没有连发铳,没有能把故事印出去的电报机,他们就成了‘被发现的一方’。”他顿了一下。“这叫叙事主权的丢失。”那个工科生又站了起来,脸上沾的铁锈还没擦。“王爷,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去发现别人?”“不是发现。是交流。”李晨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看见的记下来,也把别人自己的故事带回来。将来唐国的商船每到一个港口,停船之前先问——你们这儿叫什么名字?谁起的?什么意思?记下来,发电报回来。”他转向全场。“以后北大学堂要设一门新课——叫‘海外方志’。不用考功名,不用写八股,就是记事实。每一个商船靠过的港口,都要有一页纸。纸上有当地的名字、当地的话、当地的传说、当地老人说过的最要紧的那句话。先记下来,带回来,译成唐国文字之后,送一份还给当地。”楼座上站起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他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王爷。若海外番邦问——你们唐国为什么替我们记这些东西?我们回什么?”“回一句话。”李晨的声音不高,可大礼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不想让别人替你记。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发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上。“你们今天坐的这个大礼堂,是子瞻从汽车城工地上抽调水泥匠来盖的。你们手里的算学课本,是奉孝从长治州带回来让墨问归印的。你们脚下这条路,是吴老四用命换的。以后这些都要刻在法显寺的碑上。”他停了一息。“但碑上还要空一面。那一面留给谁?”郭孝从楼座上往下看,替所有人接住了这个问题。李晨抬头看向楼座。“留给你们。留给那些将来走出去,在波斯、在锡兰、在科威特、在霍尔木兹、在任何一个停船的港口,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贴上去,把被世界拿掉的话重新刻回去。”大礼堂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前排那个脸上沾铁锈的工科生突然站起来,朝讲台鞠了一躬——他不是拜,是接住了什么东西,用肩膀顶起来。后排的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连楼座最后一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商行伙计都站了起来。:()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