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
这一章通过魔术师马拉纳的精彩表演将艺术生活内部那奇异的规律揭示了出来。弗兰奈里、王妃、女读者,还有魔术师马拉纳自己,他们共同的苦恼和幸福都只在于他们要生活下去。而在艺术生活中,你必须聚精会神凝聚于“活”的念头之中,因为死神无处不在,利剑高悬头顶。于是,为了将这种高度紧张的情景演示出来,作者写下了关于电话铃声的故事。
首先,人将自己隔离,并将一部电话机放在封闭的房间里,这就意味着精神上的独立,意味着对义务的承担。这里的独立和承担同外界和社会毫无关系,而仅限于从人性从情感出发的意义上。如果每个人都像艺术家这样较真的话,就会发现这种独立与承担非常可怕,称之为煎熬也不为过。同时这也是一种对于信念的测试:你是否有密室,密室里有电话机?你是否时刻想着那个东西,并用它来衡量你自己做过的所有的事?如果你是一个有理性、能下判断的人,你迟早会采取行动的,并且从艺术境界出发来判断,你的行动总是“对”的。是的,尽管丢脸、窝囊、无地自容,你仍然活着,并在发展自己。只因为你始终在倾听那时弱时强的召唤,并将其当作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艺术不会问你做了什么,她只会问你是否屏气凝神听懂了那铃声的含义。人,即使在世俗中盲目辗转,丧失尊严,只要他不放弃倾听,他的灵魂就有活力,就能生长,反之,则成为日益干瘪的僵尸。
艺术生活并不是“不要脸”,而是在做出了不要脸的事之后能够马上意识到,并魂牵梦萦。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将其看作有牵制的冲动。牵制是为了产生那种更好、更自然的冲动。当然这只是相对来说,因为任何受到牵制的冲动都不“自然”。可如果你是一个人,你有理性,你就只能有这样曲折的冲动,就像故事中的这名男子一样。而且这也是最能制约人的兽性的机制,能够不断“意识到”就会或多或少减少兽性大发而产生的悲剧。
第七章
男读者来到柳德米拉的家,他在这里邂逅了生着一双返祖原始人似的锐利双眼的伊尔内里奥。伊尔内里奥属于这样一种艺术家,他用已有的艺术成果来制作自己的艺术品,通过巧妙的搭配与重组,产生意想不到的震撼效果。这个不用眼睛“看”文字的青年,具有某种特异功能,一眼就能认出书籍的作用,知道可以用它们来制作什么样的艺术品。此处描写的也是文学艺术中的心灵感应,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只有新的创造才能再现的东西。伊尔内里奥正是这样做的,他用手“做”出的艺术品诉说着他对书籍的心灵感应。现代阅读也就是遵循这种方法,读者只有通过再创造才能真正读懂一本书。所以书中说:“我们需要小说触动我们内心深藏的痛苦,这是使它不至于堕落为流水线产品、保持真实的最后条件……”内心的不安导致“革命”,有革命才有创造性的阅读。将阅读的过程比喻为雕塑家伊尔内里奥用书籍做作品是非常精确的:“……一条烧焦的痕迹,仿佛从书里蹿出的火焰,在书的表面形成波纹,将一系列像多节的树皮般的平面展开。”
男读者发现“信奉虚无主义”的翻译家马拉纳原来是柳德米拉过去的情人,他曾经一度在柳德米拉家的一个暗室里工作。这个幽灵一样的男人,不断地用自己体会至深的那种虚无感来折磨他的情人,抽去柳德米拉精神上的依仗。终于,柳德米拉陷入悲惨的、无法阅读的境地,她不得不逃离马拉纳。然而马拉纳并没有消失,他深深地藏在柳德米拉的心底。不论她如何恐惧、躲避,他的幽灵始终笼罩着她。她,一个朝气蓬勃的女郎,无论是在阅读之中,还是在同人交往之际,总会蓦然发现过去的情人的身影。而她生活的宗旨,似乎就是忘记他,摆脱他。对于马拉纳来说,柳德米拉迷人的阅读时的形象是他的理想,他的全部的精神寄托,也是令他痛苦不已的源泉—因为袭来的死亡感觉甚至破坏他对恋人的美好情感。为了将爱情的体验推向极致,他决定用永久的缺席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他不时地向她发出信息,动摇她对于她自己感觉的信赖,好像时刻在她耳边说:“彻底的虚构才是最大的真实。”马拉纳自己就是最大的矛盾,他要极致的体验,可这种近于死的体验只能从喷发的生命力中产生。柳德米拉就是这种生命力。
这两个对立的人物共同构成了一种互补的人格,卡尔维诺理想中的人格。没有柳德米拉,马拉纳便会变成真正的幽灵而消失;没有马拉纳,柳德米拉的追求便会失之浅薄。二者之间痛苦的爱情就是作者那痛苦的内心的写照—既要攥住生命,又时刻离不开死亡体验。只要艺术家活一天,二者之间的相互折磨就要持续一天。
这一章里头还将阅读比喻成**。身体的阅读与书籍的阅读是非常相似的,都是通过一系列看得见的东西去探索背后那看不见的元素—隐藏在最深处所的欲望。男女伴侣之间的探索交流正如阅读者之间、读者与作品之间的沟通,词句只不过是负载信息的工具,像伴侣的种种姿态一样,这些东西是一种编码,人借助编码来阅读深层的本质性的东西。在这种过程中,当二者好像要合二为一时,其实却更为分离,各自更具独特性。所以不论是**还是阅读,都不是要消灭自我,反而是要让自我占领并充斥人的头脑,这是一件既充满兴趣又非常快乐的事。
假如谁想用图解来描绘整个事情,那么每一段情节,连同它的**,都需要用三维模式来描绘,也许四维。不,不如说无模式可循,因为每一种经验都不可重复。**与阅读最相似的地方莫过于它们内部的时间与空间都是开放的,有别于可计量的时间与空间。
这两种运动都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尚的精神运动,人通过这类运动发展自我,变得更独立、更美、更有创造性。它们的特点都是在运动时采取垂直的形式,而不是水平流动的(如通俗小说靠情节推动的)形式。阅读者(或**者)从一些点深入下去,抵达本质。
“我喜欢的那种书,”她说,“书中所有的秘密与痛苦都经过了一个精确冷静的头脑过滤,那里没有阴影,就像棋手的大脑。”
从柳德米拉的这句话和她的一贯举动来判断,她是那种具有坚强理性,并能够让自己的感觉不断深入的读者。一个人如果不具备理性,他的感觉就只能浮于表面,他探索到的东西也只是一些杂乱的闪光点,谈不上结构。艺术家的感觉都是受到一种强有力的东西的观照的,感觉本身是那样的飘忽灵动,观照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冷静与精确。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柳德米拉才和马拉纳成为情人的吗?他们互为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本性。
交叉的线网
这本书里的所有人物都是互为镜子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人怎样通过镜子来观察自我、发展自我、认识自我。每一次“新生”都是一次由朦胧到彻悟的过程。所谓创作的原理,也是镜像变换的原理。层层深入的认识是通过镜像的繁殖与裂变来完成的。人类之所以要热衷于这种精神活动,为的是同死神对峙,甚至在适当的时机发起反攻。围剿与反围剿,埋伏与进攻,灵魂深处其实充满了这类紧张战斗。写作者将这类暗中进行的活动挪入剧情设计之中,使之变得高度自觉,然后自我不断分身变体,展示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斗争。第一着棋都既盲目又知己知彼;每一个结局都符合那个万无一失的预测;每一次转折都出乎意料又绝对合理。结果是作品获得了主动性,操纵了写作者。
我愿意我写下的所有一切产生这样一个印象:这是一个高度精密的装置,同时又是一系列炫目的、能反映视野之外的事物的光束。
镜子的光就是发自本能的永恒之光,人天生具备营造镜像的能力。人只要坚持按本能行事,自我就会发展,认识也会深化。就像时间可以无限细分一样,空间也可以无限裂变。时空交织,写作者自身成了无限与永恒的化身。但人不是自己想按本能行事就可以做得到的,为达到目的,写作者必须投身于自己于冥冥之中设计的镜像运动,闯过一关又一关,直抵核心。当然所谓核心,仍然是由数不清的镜像构成,写作者就是它们的总和。
小结
一个人有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吗?作者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一种怀疑的态度。但显然,他的怀疑并没有陷入虚无和不可知的泥淖。他在故事中明确地提出了一种机制—镜子的机制。他认为通过这种机制的采用,可以让人内部那些深层欲望一层一层地喷发出来,获得合理的形式和最好的发挥。
从有人类的那天起就有了镜像,镜像制约着人,但在更深更广的意义上,她却是解放人性的。不论一个人是多么长于思索和精于设计,在那个无底的深渊里,总有他料不到的东西冒出来。那种东西是什么?人不知道,镜子却知道。因为镜子高悬于空中,将所有的光华聚积于自身。她照见了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她向人提供了宇宙的整体图像。将镜像作为手段来加深认识的这个人,用镜像来操练认识技巧的这个艺术工作者,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精神历程之后,有一天竟发现自己成了宇宙之魂……
人为什么总是对自我没有把握,要不断怀疑自己呢?那是因为深层欲望没法预测。幸好有镜子,人就可以从镜中发现那些既古老又隐秘的、同生命相关的东西。人通过艺术实践释放出这些东西,然后认识这些东西,使人性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升华。同时,生命的游戏也是为了对抗死亡,游戏越深入到底层,欲望的形式也越复杂阴险。我们无法预测自己的欲望,但在认识欲望的游戏中,我们一次次目睹了我们自己的心灵结构,我们看到了宇宙的最美的图像。人生在世,最高的奢望不就是这个吗?
用巨大的**和极高的智慧来同死神争夺时间的人,他的游戏的起因却是怕死怕到了极点。而现在,既然连死神都能亲自扮演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呢?欲望的层次在此篇中的揭示是非常精彩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当最深最黑暗的那一层被揭示出来之时,冰冷的刀刃正好紧贴我们的肌肤。艾尔弗丽达洞悉了生命的意义,她用最为高超的阴谋让“我”提前到达了宇宙的中心—那是快感、眩晕和迷失的综合,但绝不是结局。下一轮的游戏正等待着我的参与。“我”是谁?“我”是“我”的阴谋的总和,“我”是“我”创造的艺术场景,“我”是宇宙!
镜像世界鬼气森森,繁忙的思维无所不达。活着,思考,冥想,编造,一轮又一轮……同天堂结缘的诗人欣然下到地狱,这里弥漫着家园的气息,熟悉的氛围里不断传来令人激动的陌生信号……
第八章
老作家弗兰奈里心底的那位真正的读者到底是谁?他日复一日地观察读书的女郎,真的能看见她头脑里的映象吗?如果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在她心中唤起那种无法传达给他人的、为她独有的内心幻象,那么交流到底是否发生,他本人应该是无法知道的。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他的狂想,他的原型是一位地下读者,那位读者是经过分身的他自己。然而交流的确发生过了!不仅仅他,还有她也知道。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写作者自身正在发生变化,因为她成了他的镜子,他从那面镜子里看见了以往看不见的自己,他因此变得写不下去了。地下的读者是深层的自我,也是传媒。柳德米拉就是从这个使者那里接收到某种信息,实现同弗兰奈里的沟通的。这个“使者”同表层的、社会的弗兰奈里并无直接关系,正如同弗兰奈里心中的理想读者也并不完全是柳德米拉一样。但是那些幽灵是存在的,他们生活在深层的共同居所里,写作也好,阅读也好,都是为了同他们晤面。在弗兰奈里眼里,阅读中的柳德米拉是那样的美妙,弗兰奈里看她时就是在照镜子,这面奇妙的镜子照出了弗兰奈里心灵里头最美的部分,弗兰奈里感到自己那些鄙俗的文字完全配不上这位天仙似的女郎。所以他感叹道:“假若我不在这里,我写得多么好啊!”他为先天的镣铐而痛苦,他渴望“零度写作”,他期盼自己的文字成为女郎的眼睛与书本之间那只轻盈的蝴蝶—一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生命写作”。
所谓“苦闷的作家”与“多产的作家”都是弗兰奈里的化身。苦闷的作家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永远到不了理想中的境界,沉浸在恶心与郁闷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多产的作家则梦想达到苦闷作家的水平,不断地写下与世俗妥协的作品,一次次突破,但仍对自己不满意……
弗兰奈里试图找到一种没有局限的语言,一种类似空白的写作,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努力始终在维持着他心底对于写作的期望。可以说只要这种期望存在,躁动就不会消失,活力也与他同在。恶心与郁闷会导致他向更深处开掘。当然每深入一个层次,恶心与郁闷又会卷土重来,逼得他再继续深入。那么,他一直期望的是什么世界?当然,是可能的世界,是现在还没有(或只有某些迹象),但一写下来就会存在的那个世界。不存在的世界却存在于作家和读者的共同期待之中。在反复的操练中,弗兰奈里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是在“誊写”同一本书。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弗兰奈里将这本书比喻成《罪与罚》。实际上,弗兰奈里是在誊写自己的灵魂。在对这本看不见的书的誊写中,一种新的启示产生了,这就是:新型写作是将读和写两种行为统一起来的精神活动,由于“誊写员”独立于作品之外,他就可以既当写家又当读者。此处说的是写作行为陌生化所产生的效果。文学发展到今天,“新写作”与“新阅读”均出现了此处所说的这种情况,即,作者往往是自己作品的读者;而读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创作者;沟通成了一种互动的行为。弗兰奈里就是博尔赫斯小说中的那位誊写《堂吉诃德》的梅纳德的变体。所有最优秀的艺术家都必然会要遇到这个创造中的最大矛盾,一个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