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弘春立在案前相伴誊写奏折、批阅文书,揉着酸胀的手腕,少年心性难掩,兀自低声笑闹拌嘴。
二人从午膳烧鸡腿未曾均分的细碎小事,笑说到前日明德、宁楚克联手“搜刮”二人私库的趣事,又谈起思泰、念佟为及笄宴大肆铺张、折腾三阿哥的热闹光景。
少年人鲜活热烈、意气飞扬的嬉笑打闹,澄澈明媚、无忧无虑。
康熙年少登基,相伴左右、知他冷暖的挚友,唯有纳兰性德与曹寅。
如今二人皆早已入土归尘,世间再无知心之人。偌大紫禁城,万里山河,他高居至尊之位,连一个可倾诉心事、闲话往昔的故人都无。余下朝堂之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直言戆怼,尽是无趣之辈。
心绪翻涌间,康熙执起御笔,落墨铿锵,一纸赐婚诏书顷刻拟就,赐纳兰性德之孙永洺,与念佟格格婚配。
永洺是永祈胞弟,承继了纳兰一族绝世风华,面如冠玉、满身书香,性情温雅、言语谦和,尽得乃祖风骨。
永祈早已与淑媛定亲,此番永洺婚配念佟,给予了纳兰一族无上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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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春跪地叩首,“孙儿代念佟,谢皇玛法隆恩!”
念佟性子爽朗泼辣、行事利落,嫁入纳兰府必定是当家做主、执掌内宅。
永洺温文内敛、性情柔和,往后日子孰劳孰逸,一目了然。只要妹妹安稳顺遂,他就高兴,至于妹夫境遇……内外他清楚得很!
弘晖默然在心下为永洺默哀片刻,摊上弘春这般极致护短、偏心护妹的大舅哥,往后只能自求多福了。
梁九功上前欲领旨退下,康熙忽而闭目开口,声线低沉平缓:“再往雍亲王府传旨,令四福晋为这桩婚事做媒。”
梁九功身形微顿,一瞬思忖,随即躬身恭敬应下:“嗻。”
窗边清风穿棂,卷动书页簌簌轻响。弘晖端坐窗前执卷在手,微凉春风拂体,无端打了个轻颤,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莫名预感。
“怎么?怕朕动你额娘?”
弘晖抬眸合卷,望着窗外灼灼春景,少年眉目沉静,“皇法法会吗?”
“你阿玛近日忙于修书、修缮庙宇,终日在外奔波,甚少归府,朕何以要在此时动你额娘?”康熙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淡淡反问。
弘晖先是浅笑摇头,随即正色颔首,“孙儿知晓皇法法不会。非是因阿玛为国操劳、无暇顾家,而是额娘立身端正、持家恭谨。为媳为母,无可指摘,一身行止,坦荡无私。”
“哼,不过是朕不愿深究罢了。”康熙撇了撇嘴,“你倒是至孝。可朕瞧着,你对你亲玛嬷,倒是从未有过半分温和神色。”
弘晖骤然敛去所有温润笑意,抬手猛然合上书卷,声响清脆利落,“孙儿此生,唯有两位亲玛嬷。一位是抚育阿玛长大、恩重如山的孝懿皇后,一位是疼养孙儿、护我长大的宁贵妃。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康熙一时语塞,无奈摆手,不再提及此事。
弘晖心头微沉,轻声叹道:“皇法法,乌库玛嬷近来精神愈发不济,嗜睡少言。明德与宁楚克日日侍疾,都说她老人家如今气力衰败,连言语都少了许多。”
弘春亦随之敛了少年嬉色,面露怅然:“前几日我与思泰、念佟前去慈宁宫请安,正陪着乌库玛嬷闲话,老人家说着话兀自沉沉睡去……”
近几年太妃、太子妃相继离世,世事更迭、生死无常,纵然是少年人,也难免心生唏嘘。
康熙心头沉甸甸压下一块巨石,太后是他如今世上唯一在世的长辈,是他半生依托、最后温情,近乎执拗地轻声呢喃:“太后定然会好的,一定会。”
人至暮年,最惧至亲别离、旧人凋零。
近日噩耗频传,法海上奏佟国维时日无多,李光地抱病卧床旬日不起,连太后都日渐衰颓。
太后本人倒是心性豁达通透,看着帝王携两位皇孙前来探疾,病榻之上老人家眉眼舒展,难得精神清亮。
“皇上来了。”太后倚在软枕之上,语声温和慈爱。
康熙快步上前,屈膝跪在榻前,伸手紧紧握住太后枯瘦温热的手,眼底酸涩汹涌,转瞬便湿了眼眶,嗓音微哑:“皇额娘,儿臣来看您了。”
太后望着两鬓染霜、半生操劳的帝王,心疼不已,“人活七十古来稀,哀家年过七旬,早已活够本了。倒是你,日夜操劳国事,千万要顾好自身身子。”
康熙哑声回道:“见皇额娘安泰,儿臣心里便踏实了。”
“好。”太后轻轻拍着他的手,温声吩咐,“你我母子好好叙叙话,让孩子们去偏殿歇息闲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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