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请听我一言,放下武器,向圣皇投降!张必先坐在营帐中,手中捧着女儿张楚岚写来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的泪水浸湿,墨迹有些洇开,但每一个字都依然清晰可辨。他看了又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楚岚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跑起来辫子一翘一翘的,如同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穿着一件小红袄,那是他托人从苏州买来的,上面绣着金线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追在他身后,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嘴里喊着“爹爹,爹爹,等等我”。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如同春天的小鸟,软软的,糯糯的,甜得能化了人的心。他那时候年轻,脚步大,走得快,每次都要走很远才想起来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那个小红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小脸跑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他会哈哈大笑,蹲下身,张开双臂,等她扑进怀里。她会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仰起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坏,不等岚儿。”他会被逗得心都要化了,抱起她,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会咯咯地笑,小手拍着他的头,喊着“驾,驾,爹爹是马”。那笑声如同银铃,在院子中回荡,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他想起女儿读书时的样子。楚岚从小就聪明,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论语》《孟子》,十岁便能与李慕白讨论《春秋》大义。她的书房在张府的东厢房,窗户朝着花园,窗外种着一株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开满枝头,香气飘进书房,她就在那香气中读书。他有时路过,会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看她在做什么。她总是坐在窗前,背挺得直直的,手中捧着一本书,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读到精彩处,她会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读到艰深处,她会咬着笔杆,苦苦思索;读到感人处,她的眼眶会泛红,悄悄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她读得那么入迷,那么专注,连他推门走进去都察觉不到,连吃饭都忘了。丫鬟来催了几次,她都说“等一会儿,就一会儿”,可那“一会儿”常常变成一个时辰。他会走过去,轻轻合上她的书,假装生气地说:“吃饭了,再不吃,爹就把你的书没收了。”她会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爹,再看一页,就一页。”他每次都拗不过她,只能叹气:“好吧,就一页。”她会高兴得跳起来,飞快地翻过一页,又埋头读起来。那一页,总是变成两页、三页、四页……他想起女儿弹琴时的样子。楚岚的琴艺是跟李慕白学的。她学得很快,不到三年,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的琴放在书房的一角,是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发亮,琴弦如丝。她弹琴时,总是先净手,再焚香,然后端坐在琴前,闭目凝神片刻,才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如同削葱根,在琴弦上跳跃、滑动、揉弦、拨弄。那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时而如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清澈见底;时而如林间的鸟鸣,叽叽喳喳,欢快灵动;时而如秋夜的虫吟,幽幽咽咽,如泣如诉;时而如冬日的风,萧萧瑟瑟,苍凉悲壮。她在琴声中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情感和灵魂,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她的心跳和呼吸。他每次听她弹琴,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不懂琴,但他懂女儿。他能听出她琴声中的喜怒哀乐,能听出她对父亲的依恋,对母亲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有时候,他会在琴声中不知不觉地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那是女儿悄悄为他披上的。他想起女儿写字时的样子。楚岚的字是跟李慕白学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从不潦草。她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如同她本人一样——外表柔弱,内心坚强。她练字时,总是先磨墨,墨要磨得浓淡适中,不稠不稀。然后铺开宣纸,用镇纸压住,提起笔,蘸墨,在砚台边舔去多余的墨汁,才开始落笔。她的笔法稳健,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她的字如同她的人,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一种读书人的风骨。她练字的时候,也像读书一样入迷,常常一写就是一下午。写完之后,她会把字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看看哪里不够好,哪里需要改进。不满意的地方,她会重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满意为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书房中,至今还挂着一幅她写的字,写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那是她十二岁时写的,字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可以看出未来的风采。每次他累了、烦了、想不通了,就会抬头看看那幅字,看看女儿的字,心中就会平静下来。他知道女儿是为他好,知道女儿是深明大义,知道女儿是怕他走上不归路。楚岚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他操心。她不像楚钰那样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她是水,是静水,深不见底,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温柔的方式,提醒他、劝阻他、拯救他。可他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勇敢,会如此担当,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去救岳阳城的百姓。那个只会读书写字、连骑马都害怕的弱女子,竟然连夜逃出岳阳,穿越山林,躲过追兵,来到武昌,跪在圣皇面前,为他请命,为百姓请命。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那是他的长子,叫张楚雄,比楚钰大两岁,比楚岚大十岁。那孩子长得像他,虎头虎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他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那孩子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他以为他将来一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光宗耀祖。可惜,天不遂人愿。五年前的那场战役,至今想起来,他的心还在滴血。那是在江西,与陈友谅的敌人作战。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陈友谅手下的一名将领。他带着儿子上了战场,想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厮杀,想让他历练历练。他以为有自己护着,儿子不会有事的。可他错了。那一战打得惨烈,敌人伏兵四起,他们被围困在一座小山头上。他带着亲兵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他发疯般地冲回去找,在死人堆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他。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被一支箭贯穿,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他哭自己害死了儿子,哭儿子还那么年轻,哭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不敢告诉妻子,不敢告诉她儿子死了。妻子本来就体弱多病,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受不了。他瞒了她三个月,直到她病重弥留之际,才含着泪告诉她。妻子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好好活着,把两个女儿养大。”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只剩下两个女儿。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两个女儿身上,尤其是楚岚——楚钰性格刚强,不需要他太多操心,楚岚身子弱,心思细,更需要他的呵护。他想,等楚岚长大了,就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让她留在张家,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离开。可是如今,他把女儿逼到了圣皇那边。他的固执,他的不甘,他的野心,让女儿不得不离开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武昌求见圣皇。他不仅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楚岚……”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是爹不好,是爹糊涂,是爹让你担心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哥哥……”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大女儿张楚钰的身影。那个从小习武、性格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五岁就嚷着要学武,他教她扎马步,她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腿都发抖了也不肯起来。她学枪法,一练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停。她十二岁就能跟他过招,十五岁就上了战场,十七岁就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杀敌将,救出了被围困的他。那个总是保护妹妹、总是跟他顶嘴、却又最像他的女儿。她跟楚岚感情最好,从小就把妹妹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楚岚被人欺负,她冲上去把那些坏小子打得落花流水;楚岚生病,她守在床边一夜不睡;楚岚要逃去武昌,她二话不说,骑马护送。他知道,楚钰一定是陪着妹妹一起去武昌的,一定是在保护妹妹的。有她在,他放心。楚钰的枪法,在整个岳阳城,除了他,没有对手。有她护着,楚岚不会有事。可是,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女儿,从此以后,就要离开他了。她们在行宫中住着,有赵真真陪着,有圣皇照顾着。她们过得好,他就放心了。可是,他不舍。那种不舍,如同刀割,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郭襄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的银白战甲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但她的目光却是温和的。她的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父亲陷入深深自责时,既不忍打扰,又不知如何安慰的复杂心情。她知道张必先此刻的心情——那是一个父亲收到女儿家书时的心情,是一个父亲被女儿感动时的心情,是一个父亲幡然悔悟时的心情。她见过很多父亲,有高高在上的帝王,有叱咤风云的将军,有富甲一方的商贾,有贫贱卑微的农夫。他们在女儿面前,都是一样的——柔软、脆弱、不堪一击。因为女儿是他们的软肋,是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张必先哭了很久。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流淌,流过他满是皱纹的面容,流过他花白的胡须,滴在他手中的信纸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灵魂在颤抖。那不是一个将军的眼泪,不是一个枭雄的眼泪,而是一个父亲的眼泪,一个被女儿深深感动的父亲的眼泪。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沙哑,直到他再也哭不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看着郭襄,声音沙哑却坚定:“郭将军,我女儿……她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吃好睡好?”“很好。”郭襄点点头,声音平静而真诚,“她们在行宫中住着,有赵真真陪着,一切都好。”“赵真真对她们很好,她们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圣皇也很关心她们,特意吩咐人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被褥,最好的衣裳。”郭襄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大女儿张楚钰,还写了一封很详细的名单,帮了我们大忙。”“你的小女儿张楚岚,写了一封很感人的信,圣皇看了都很感动。她们都是好孩子,你养了两个好女儿。”张必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是骄傲的泪。“赵真真?”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赵普胜的女儿?她还活着?她也在行宫?”“对。”郭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递给张必先,“她现在是圣皇的仙妃。她让我带一封信给你。她也很关心你和你的女儿,特意写了这封信,让我转交给你。”张必先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赵普胜,那是他二十年的老兄弟,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赵普胜死的时候,他哭了整整一夜,他以为赵家完了,以为赵真真也会跟着遭殃。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还成了圣皇的仙妃,还过得那么幸福。他打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穿越鹿鼎记,帝国无疆佳丽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