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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人(第1页)

小男人

上午十点钟,小柳巷。袁庭玉的春梦做得正香的时候,猛听得脑袋上头响起来。他睁开眼睛,玻璃窗上满满的金黄色阳光,一只大手在上面乱敲。他披上衣服,晃着眼神起来,出房门,走过院子,阳光耀眼,院里的一棵绿梅开得没头没脑的。临街的院门轻轻一拉就打开了,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小酒馆里多喝了几杯黄酒,回到家里怎么都打不开门,当时心一横,狠踹几脚把门踢开了。大门一夜就那么虚掩着。

院门外站着铁头和金老虎,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两个人满脸喜色。金老虎是个胖子,一激动脸上就汗浸浸的。他大胖脸上汪着油汗,说:“十万火急呀!快去看西洋景。吴门浴室着火了,没穿衣服的女人全跑出来了,跑了一大街。”

吴门浴室开张于解放军进城那年,到现在它还是国营的。它外面破破烂烂,里面气味难闻。因为价钱低,洗一次澡才五块钱,所以它任何时候都生意兴隆。当家的女人们拖儿带老,吵吵嚷嚷,吆喝小的,拉扯老的,找了衣服丢了裤子,一个个被热气熏蒸得满脸飞红。这种浴室一旦着火,当真就是光屁股女人跑一大街。袁庭玉熟悉这家浴室,他从小跟着妈进去洗澡,一直洗到八岁,到洗澡的女人们集体抗议才结束。他对女人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又亲切,又无所谓,就像碗里放的一碗白米饭。女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就是多一些肉和少一些肉的差别。女人珍贵的不是身体,而是她的精神世界。

他想起来,这街上还有许多女人冬春两季在那里洗澡,像桥头上氽臭豆腐干的苏小妹和她的老娘。他睁大了眼睛,恼火地说:“那、那又怎么样?你、你俩看光、光屁股女人看得还少吗?”

袁庭玉每逢激动,便要结巴。

大家愣在那里沉默。

过了一会儿,铁头一本正经地说:“庭玉,不是我抽冷子戳你的心——你和你爸爸一个样子,凡事太认真,所以活得累。”袁庭玉冷着脸说:“和你们同流合污,还不如死吧!”说完把门一关,不去理会他们。

金老虎嘀咕道:“铁头你说得对,他和他爸爸一个样子,但是没他爸爸脾气和顺。”铁头说:“算了,王秋媛刚甩了他,他脾气大也是正常的。其实,哪个男人没被女人甩过?我被女人不知道甩了多少次,哪一次都是我占她们便宜。问题就在这里,他老是被女人占便宜。老虎,我们先去看,回头再来。——出发!”

袁庭玉听见两个人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他的事,懊恼地爬到**想再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忽然笑起来,原来他记起了刚才做的一个梦:细雨绵绵中,桃花盛开,他信步走到一家人门前,只见门一开,一个艳若桃花的姑娘出现在他面前。他随口吟诵:“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是小柳巷的袁庭玉。”

他在想,这个姑娘仿佛有些像谁来着。

轻轻的敲门声。

他吓了一跳,大声问:“谁?”

外面小声地回答:“是我。”

他脑袋还在发晕,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外面那个人显然有些失望,声音都有些变了:“是我啊——苏小妹。我把你的薄被子绗好了。”他定下心来,懒洋洋地说:“大门锁不上了,一推就开。你用劲推。”

他听见木门“咯吱咯吱”响了一会儿,苏小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了,只听她自言自语地说:“这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声音到了门口,她迟疑片刻,走了进来,把被子放到袁庭玉的脚边。袁庭玉把被子朝身上拉拉好。苏小妹惊慌地说:“天热了,你把被子换了吧。”她毛手毛脚地一把拉掉袁庭玉身上的厚被子,红着脸把新被子一把抖开,覆在他身上,恍惚见袁庭玉毛毛的两条腿和雪白的短裤,又是一阵心慌,喘着气坐在床沿上,扭转了头看外面的院子,看见那棵刚开的绿梅,说:“你家的梅花怎么才开?人家的梅花都开得差不多啦?哦,这么绿啊!”说着就用手当成扇子去扇滚热的脸。

新绗的被子上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让袁庭玉想起寒流突然而至的深秋,脚跟一下子有些冷,灯打开也是暗暗的,新被子从橱里拿来,顿时一股温暖弥漫开来。他伸出手去摸摸被面,感觉一下被子的柔软,心在那一刻也是柔软的。他从枕头边的烟盒里拈了一支烟,对苏小妹说:“给我点上。”

苏小妹赶快找到打火机给他点了起来,站在床边,不敢坐也不敢走的样子,很是拘束。袁庭玉吐出一口烟,没头没脑地想,这女人要不是身上有股臭豆腐干的味道,倒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红颜知己,时不时地叫到床边说说话。他拍拍床,叫她坐下,她就轻轻地坐下了。他看见女人坐下的时候,轻轻地鼓起鼻翼,吸了两口气。袁庭玉说:“你闻吧,我很干净的。”苏小妹难为情地说:“你是出了名的爱干净……你身上香香的。”袁庭玉拥在新被子里,懒懒地说:“我……有点……洁癖。”

两个人沉默着,有点说不下去。过了片刻,苏小妹伤感地说:“我是配不上你,我炸臭豆腐干。我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要养活一家子老老小小四口人。”她这么一说话,脸上马上又出来了红色,经久不褪。袁庭玉等她的脸色恢复正常,才说:“你说哪里话?我跟你从小就在这条街上,一起长大。你对我的心思我明白,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不是才和王秋媛分手吗?”苏小妹低头良久,说:“那女人不是你该要的人,走了倒好。反正你考虑着,你我要是能在一起的话,我不要你做家务事,你爱怎么就怎么,你爱看闲书,你就一天到晚看……”袁庭玉眼珠子朝她一转:“你说错了,我可没有一天到晚看闲书。”苏小妹不理会他,继续说:“你喜欢王南风你就喜欢去……”袁庭玉抗议:“谁说我喜欢那个泼妇的?”苏小妹苦笑一声,说:“我和你成不了的话,我也不会埋怨你。但是我要看着你结婚,我才结婚。”

说完话,她就安静地看着袁庭玉。袁庭玉感觉到她的安静里头透着一股逼人的执拗,但她因为是安静的,袁庭玉也不好说什么。他放下烟,说:“我有一瓶香水,是我表姐从法国带回来的,我才用了一次。有点薄荷香,男女都能用的,你拿去用吧——在我的电脑桌上。”苏小妹嘴里“哎”地一声,甜甜地答应了,拿了香水就走了。

袁庭玉想想苏小妹的话,觉得苏小妹真是好,谁娶了她管保他一辈子过好日子,妈妈当初有她这么好,爸爸也不会生了胃癌不吭声,藏起了医院的诊断书,一心想死……袁庭玉揽过小镜子照照自家的脸,自嘲地说:“你倒是一块香饼。我看你干脆去做‘鸭’吧,又省心,又赚钱。”他心情愉快,捂着嘴巴“咕咕”地笑了两声。

苏小妹从袁庭玉家里出来,走过半条巷子,回到了桥头。这座阔板桥宽宽的,几乎成了个正方形。苏小妹在桥头上摆了一个油炸臭豆腐摊子。桥头上还有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瘦精精的老头,戴着瓶底一样厚的眼镜,身边放着一个破录音机,整天放着评弹大书。

桥这头是小柳巷巷口,一边一个,长着两棵巨大的柳树。桥那头是大马路,也栽着一色的柳树。眼下柳枝都绽出了绿芽,风一吹,柳枝飞舞,树上的雀儿忽悠悠地**秋千。再朝前说远一些,到四、五月里,柳叶丰满,天然的一道绿屏障,任你车水马龙,像隔了音似的,是一个安静详和的世界。

——正说安详呢,马上就不安详了。王南风驾驶着黑色轿车回来了,她摇下车窗,墨镜也不拿掉,“哇哇”地叫着:“小妹,给我炸十块豆腐干。我中午喝多了酒,肚子现在是空的。你快点!”

老鞋匠笑嘻嘻地凑过去问苏小妹:“王局长要几块豆腐干?”苏小妹悄悄地说:“什么王局长,是王副局长。她的局里,平起平坐的副局长还有两个呢……她那副墨镜倒是不错的。”老鞋匠还是笑嘻嘻的,嘴巴凑着苏小妹的耳朵,说道:“你不要不服气。你们两个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比你能干。你住的还是旧平房,人家住的是别墅,小区门口有警卫一天二十四小时看守。做人不服气不行的。”苏小妹微笑一声,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南风拿下墨镜,狐疑地看着老鞋匠和苏小妹,皱着眉头把墨镜甩来甩去的。苏小妹炸好了十块豆腐干,放在塑料袋里,走过去递到车窗口。王南风就在苏小妹的手里拨开袋口一看,拿起来“扑”地摔在地上。

苏小妹吃了一惊,朝四下里看看。王南风中午的酒意还在,泼口骂道:“你看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巴不得袁庭玉现在正好出来,看见我虐待你。你哭啊!你一哭,他就出来了。”

苏小妹俯身拾起豆腐干,端着手上,无奈地看着王南风,也不说话。这时候,铁头和金老虎骑着车子回来了,看见这情景,问了老鞋匠一番。问明白事由,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咳了一声,谁也不想先说什么。

苏小妹开腔说话了:“王南风,你开口闭口袁庭玉,你要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敢嫁给他?”王南风戴起墨镜,摇晃着脑袋说:“把他留下来给你。”苏小妹笑着说:“你有这么好心?谁不知道你是个好色的女人,生活复杂得一塌糊涂。”王南风变了脸色:“想男人想疯了不是?可惜人家心里没你。”苏小妹说:“我刚在袁庭玉那边坐了一会儿……我给他送被子去,他叫我给他点烟。他还送了我一瓶法国香水。”王南风闻言“哈哈”大笑,说:“小妹,你真够纯洁的。以后记着,该叫男人为你点烟。”苏小妹眼神定定地说:“我就是喜欢给他点烟,一个女人一辈子爱一个男人是幸福的。”

她刚说完,大家的耳边“呱”地响了一声,原来是一只鹩哥站在柳树上,想必是刚从主人的笼子里逃出来,又喜欢又轻浮,还没忘掉主人教给它的话,看见众人瞧它,来了精神,一抖羽毛,张嘴卖弄道:“我爱你!”字字清楚,把正在吵架的两个女人惹笑了。

吵不成架了。

王南风打了一个哈欠,发动车子开走了。开到袁庭玉门口,她下了车挽起袖子去擂门,几下子就把门擂开了,大叫:“袁庭玉,你死啦?出来!”

袁庭玉马上出现在门口。她劈头就训斥:“还挺风流的!让别人点烟,哪里学的这一套调情法子?”袁庭玉看着她说:“她、她、她……”一句话还没结巴出来,门慢慢地悠过来,碰到王南风的脚,她飞起一脚把门踢过去,不等袁庭玉把结巴劲缓过来,就走了。

袁庭玉伸长了头颈,一直看到王南风的车子消失在白果巷八号的新房小区里。对于王南风的撒泼,他一时纳闷,一时欣喜,心里像有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呆了一阵,突然明白了:王南风想回来了。她还爱着他。袁庭玉自言自语:王秋媛,你走得好啊!走得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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