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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去了,追捕斯迪克的行动一点儿进展也没有。调查了许久,大致的脉络已经清楚,斯迪克为潜逃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几天前,斯迪克笑盈盈地去克里木家。克里木有点儿怕他。
克里木是村里的能人,以前,他走街串巷卖鸽子,家里成了一个大鸽笼,生意红火,后来加入了北京一家民间的鸽子协会,加了微信群,办了协会证和一个鸽棚证,不断交流鸽子的信息,参加信鸽赛事,开始了专业养殖。他的鸽子都戴着全国统一的足环,高贵无比,鸽棚里养着那些纯种血统的赛鸽:体态健美,圆头巨额,颈项强劲的戴盔鸽;脸部粗大,嘴短眼大,身体浑圆,双腿粗大,两翼纯白的蓝鸽;具有持久飞翔能力的李种鸽……
说起鸽子,克里木神采飞扬,他还会说起他还没有养过的鸽种:粉灰鸽,体型精壮轻,小嘴尖眼圆,全黑色的眼环,眼砂多彩,银灰色的羽毛,白玉色的双足,可以夜间飞行;红血蓝眼鸽,一双特殊的眼睛,血红色的面砂和纯蓝色的底砂,无限神秘,体型细小强壮,飞行速度快,善夜行;鼻瘤鸽,鼻部腊膜发达,能在任何恶劣气候条件下飞行……
克里木的信鸽养殖事业做得越来越大,家里盖起了砖房大院,时不时地有内地信鸽爱好者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村间小院拜访他,于是他的院子里总是传来宰羊宰鸡的叫声,夜深人静的时候,刀郎十二木卡姆热烈的弦声不断,跳着麦西来普舞的客人不醉不休。
克里木像个另类一样活在这个气氛诡异的村庄。要知道,那时候喝酒跳舞唱歌甚至抽烟,在村里已经慢慢成了一种禁忌的事情。没有人能找到印在纸上的明文规定,但那些规定却扎在村民的心中,一股黑暗的势力在监督着这一切。克里木依然我行我素,他走南闯北,他的信息和北京的鸽友们联在一起,他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个美丽幸福文明的世界才代表着世界的潮流。他不在乎村里人们的议论,那些拿着国家低保,留着大胡子的人的嘴为他创造不出富裕欢乐的生活。他的老婆几乎不戴那些传统的头巾,而是染着酒红的美发和他一起在社会上抛头露面。
但他不知道,一种危险即将降临在这个幸福的家庭。先是阿不拉来了,说起他老婆不戴头巾的事情,接着拜克库力书记也来了,要他服从管理,尊重村民的习俗。倔强的克里木见多识广,根本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克里木说:“雄鹰飞在天山,耗子跑在墙角,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们有自己的日子,一条河里,立着石头流着水,谁也别挡谁的道,各过各的日子。”他粗暴地赶走了那些上门的说客。其实,那时候克里木的心里也没有底,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处于敌视和危险之中,但没有人告诉他,他的追求是正确的,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支持他的人。那一瞬间,那些笑呵呵领着上级领导去他家,让他介绍脱贫致富经验的干部,也显得无能为力,克里木去找他们,他们说:“入乡随俗吧,现在就是这样的社会风气,慎言慎行,不得罪邻里才能相安无事。”克里木不知道那些干部除了让他介绍致富经验之外,还有什么用?他们一副山羊不管鸡叨架的悠闲。克里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当然不知道,他那种一心一意追求先进文明生活的方式,其实就是在和那些落后愚昧甚至是宗教极端的势力在抗争!他势单力薄孤立无援,他想起了真主的教义。他要在清真寺驱散那些迷雾。
当克里木走进清真寺,人群一片哗然,人们不相信这个一直背叛教义的疯子,怎么就回到了这里。每天早晨,当唤礼的声音响起,他匆匆走向清真寺。那种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是却让他更加迷茫,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些宗教极端的说教,要让每个人放弃所有的权利,回到中世纪的生活,不惜以自己的生命让没有信仰的人走向火狱。他想到有一天,妻子用黑纱蒙起她漂亮的脸蛋,可爱的女儿再也去不了学校,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男人其中的一个老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丰富多彩的歌声和舞蹈,再也不会容忍任何的奇思妙想,他感到害怕。当他们叫嚣要每一个人牺牲自己杀尽天下没有信仰的人而进天堂的时候,克里木觉得恐惧。他有那么多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信仰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向他们举起血淋淋的屠刀,像宰一只鸽子一样掠去他们的生命。
于是,克里木和老婆商量以后,就准备离开这个从小生活的村庄,他们想逃离这里。
村里很少再有克里木的身影。
一天,在路上,斯迪克迎面而来,目光阴冷。
“你应该把你的脸转向寺门,否则你们全部会在火狱里煎熬。”
克里木不寒而栗,他预感到死亡的气息。
那晚,克里木必须去县城,他北京的朋友来了,要购买他的两对蓝鸽。克里木需要这笔钱,他已经预付了乌鲁木齐的一套房子首付款,后期还有一笔巨大的开支。他以各种理由劝说他的朋友留在县城,他担心朋友的安全。克里木抓住两对蓝鸽,放进小箱子,他做好了打算,骑摩托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县城交易。老婆坐在后座上,他们和孩子告别,说去去就回。大灯亮起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村头的夜空响起。克里木小心翼翼驾驶着摩托车,终于来到了大道,道路两边立着阴森森的防风林,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犹如鬼哭,让克里木心中聚满惧意,老婆搂紧了他的腰。突然他的摩托被一根粗大的绳索绊住,巨大的惯性把摩托车抛向空中,老婆大声惊叫,他们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老婆被摩托车砸了个正着,克里木口吐鲜血,艰难地爬向老婆,那个心爱的女人无声无息地被压在车下,没有了一点儿动静。剧痛从腿部传遍全身,克里木昏死过去。一会儿,他又在巨大的疼痛中醒来。两个人正在用木棒抽打他。
“救救我!”
“你们全部会在火狱里煎熬!”
克里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又一次昏死过去。
当他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他的腿从此残了。交警询问了一大堆问题,克里木说他看到了一只狼,由于受到惊吓,开翻了摩托车。
斯迪克走进家门,面带微笑。克里木浑身颤抖。斯迪克握了握克里木抖动的手。
“我以前还欠过你5000块钱,现在来还你,有些账总是要还的,我们要对真主保持诚信。”
克里木被恐惧紧拽着,他大脑一片糊涂。那笔账,斯迪克已经欠了10年,开始,克里木还每年去要一次,后来,斯迪克像权杖一样被人们推崇着,骄横而不可一世,克里木就不再敢见斯迪克了。再说,自己的信鸽生意收入不错,他就当自己的钱送给了斯迪克。而现在凶神恶煞的斯迪克却满含歉意地送还了他的欠款。
斯迪克走了,克里木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看着斯迪克来去匆匆的背影犯着迷惑。这些日子,克里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斯迪克会还钱?他百思不得其解。
任乐水带着一群干部敲门进来。问了一会儿鸽子养殖的事情。
“我们想办一个鸽子协会,通过你把村里的农民联合起来,一起脱贫致富。”任乐水说。
克里木的眼光闪了一下又黯淡下来。他现在不敢相信别人了,谁知道驻村工作队会不会像风筝一样突然断线随风走了。
“克里木,好好的一个大馕砸在了头上,挣钱的机会又来了,你不高兴吗?”阿巴书记说。
克里木只是笑了笑。任乐水知道克里木有顾虑,但又一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就直接打听起斯迪克的情况。
克里木听说斯迪克带着一家人跑了,担心人们把他和斯迪克联系起来,问所有问题,他只摇头,一问三不知。
“你这人一点儿不老实,明明看到斯迪克跑路之前来过你家!还要包庇他。”谢浩杰指着克里木说。
“浩杰,好好和群众说话,气势汹汹的怎么能了解到真实信息?”任乐水制止了谢浩杰。
想想再隐瞒也没有用,克里木一五一十地把斯迪克还钱的经过说了。
任乐水陷入了沉思,斯迪克的反常举动一定包含着一种目的。
路上,任乐水问:“阿巴书记,我们维吾尔族人在临终前,会做些什么事情?”
“猫死前离家,鹰死前离窝,人死前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