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发生,日军大规模侵华,李金发及几千知识分子被派去庐山训练两个月,他回广州后任美术学校校长。日机时常轰炸,过了一年,他预料广州不久必陷,抗战看来无终无止,就把明心带到遥远的毛里求斯,让儿子住在兄弟们的大家庭里,兄弟们在整个大战期间,呵护着明心,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一般。
数星期后,侵华日军在香港以东的大亚湾登岸,突袭猛攻,不久达惠阳,直趋广州。金发早就防患于未然,办好了护照,偕家眷搭火车至三水,然后坐长途汽车向西,一日一夜达越南边界上的龙州。一家继续行至河内,预备坐火车至西贡,然后搭船到毛里求斯去。可是铁路刚被洪水冲坏了,一时不能通车,当时李金发想起有一个留法的姓古的老朋友,在海防的战时物资运输处作事,李金发历尽艰难寻到老朋友,老朋友暗中告诉他,说中国政府经常从滇越铁路运物资到人昆明,接济后方,现正打算扩大规模。李金发当机立断,改变往毛里求斯的计划,打算在河内工作,开始为运输处管理密码电报,后任人事股长。两年后,日军准备侵越,金发决定回祖国共赴国难,因而辞职带着家眷坐火车至韶关(广东战时的省府)。
1941年底,李金发知悉老朋友郭泰祺在重庆做外交部长,决定去拜访他,借口搜集革命历史文献,单枪匹马经广西和贵州,一路风雨兼程,翻山越岭,三日后抵重庆,住于城外。郭部长不常到外交部办公,金发三次入城才看见郭泰棋,表示他想入外交部之意,郭泰棋席不暇暖,又公干出去,不了了之,待待了一个月仍无消息,金发很失望。
他查出郭部长住在宋子文别墅,机不可失,决意再去见他一次。金发去的那天,侥幸郭部长在宋子文家里,名片传进去后,刚好郭部长没有访客,也没有公事,他们可以畅所欲言。郭劝他到外交部来做事,两年后可以派到外国任专员,月薪400元,并写条子通知次长傅秉常。金发自此转变了他后半生的生活。后来他出使异邦任大使馆的代办,先后居于伊朗、伊拉克和美国,1976年卒于纽约。屐妲于1999年逝世于夏威夷。明心的后母梁智英现仍居纽约。明心说:“我认为我父亲在关键时刻选错了道路。中国解放后,父亲不愿回大陆,又不想去台湾,而是移民到了美国,使他无法发挥所长。我认为他移至香港才是上策。”
从明心的叙述中,我看到了他们父子生命的链接和生命的传递。
美国人心中的“切”
李明心生在中国,在德国长大。他12岁的时候,因为欧洲战云密布,他母亲让他来到中国。
令李明心的母亲没有想到的是,中国也开始了长达8年的抗日战争。李明心一家在梅县住了一年,就来到毛里求斯,那里有客家人住的大围屋。后来,父亲在中东,把他送到美国读书,先后在哈佛大学政治系、芝加哥大学政治系学习,获博士学位,毕业后于1963年来夏威夷大学任教。本来,李明心这一生应该是平平淡淡的,如果他在越战时没有反战的卓越表现,就不会弄出那么大的名气来。当我来到夏威夷的时候,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美国人,总会提到中国的李明心教授。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发动了越战,李明心就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反战浪潮,这是李明心一生做的一件大事。我说:“你谈一谈,当时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反战心理?”
“这个越南战争,就像现在的伊拉克战争一样。美国非常不讲理,我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对美国政治看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读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所以对越南战争,就比较容易懂。你的目的是什么?是帝国主义的目的,所以我就做了这个反战的运动了。当时大学外面的很多人就注意到这个‘李教授’,他这么不爱美国啊,亲共产党的,他不应该在美国夏威夷大学教书。外面的压力压到校长头上,他们认为是我做得不对,他们就用这个机会把我开除。我就和他们抵抗,学校有几百个学生支持我。不久呢,还有个教授特别委员会,来调查这件事,结果,他们也支持我。委员会代表所有的教授,这就给了我信心,后来校长也被迫辞职。”
谈起这件往事时,他显得轻松自在又斩钉截铁。
如他父亲一样,李明心的生命之路也多坎坷转折。他在美国以几根傲骨支撑人生,显示了中国男儿的志气和胆量。
1965年,美国正式发兵攻打越南。时值39岁血气方刚的李明心在夏威夷大学政治系任教,他发动召集反战游行队伍达400~600人,示威游行达3年之久,成为美国历史上著名的一次反战运动。美国那几年,在华盛顿等地示威的人数,有时达50万人。他说:“我是学政治的,我对美国政治分析得很透。我知道美国想干什么,美国太过分了!”
一个拿着美国高薪、受益于美国教育的教授,居然扯起大旗,不顾个人安危,发起浩浩****的反越战运动。他说:“没有谁要我这么做,甚至我每天都会收到恐吓电话。我只觉得内心的正义使我变得勇敢,变得我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体,甚至是一种世界精神。”
搞游行示威并不是每个人都积极参加、拥护的,当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冷不防会有人将汽水瓶、罐头盒扔过来。可他并不气馁,他带领游行队伍到夏威夷军事基地游行,这还了得,他被警察抓了起来了,又被保释出来,再到法庭上。一走出法庭,他就又组织游行,而后再被警察抓起来,再被保释。美国中央情报局对李明心动了念头:一个中国人,为什么偏要站在反战的最前面?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不是共产党派过来的?于是,情报局整理他的档案,整理出七百多页来。
“你带头反战多长时间?”
“三年。”
“你当时是三十几岁吧?”
“对,当时很年轻。”
“你是振臂一挥,别人就跟着你走。”
“是这样。那时候我家里人支持我,我坚信这是一场不义之战,所以要反战,我还坚信美国一定会失败。结果,我所坚信的都是对的。”
“美国攻打伊拉克,夏威夷有人游行吗?”
“有。一千多人的游行队伍,比我当时组织的游行队伍更加声势浩大。”
他的执著使他差点丢掉饭碗,使他因此而一生贫穷,他在夏威夷大学几十年,一直到退休还是个副教授。或许正是他的这种率真,使他失去了很多,很多该得到的东西他并没有得到。当我谈起这些的时候,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要总是考虑自己的得失,人一生不能只考虑自己,我从来就没有后悔我60年代的表现,我至今认为值得。”
李明心从没有受过共产党的政治教育,但他有一个值得我们称道的得失又见。
李明心一腔热血,尽管他现在仍参加各种反战游行,却不能再站在最前列,毕竟腿脚没有60年代时灵活了。不过,他总有干不完的事,还想着教美籍华人学中文。李明心回国已有8次,每次回来,都是他学普通话的好机会,他把普通话学好了,再教给别人。
“教第三代、第四代渔民说点普通话,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我有三个孩子,他们也都参加了。学点普通话,记住自己是龙的传人。”
为了教普通话,李明心当过一回演员。这部片拍的是中国一个小镇,工厂因锅炉爆炸而导致的法律问题。拍片的本意并非故事本身,而是教美国华人说中文。他把女儿和亲朋好友都请上荧屏。
李明心的中文在美国华人中算是很不错的。我说这是源于他的语言天赋。他争辩说:“是我经常回梅县老家,不断学习的结果。”
70年代,他组织了一个华人歌唱团,教华人唱当时在中国流行的歌曲,比如《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并作指挥。两年当中,在各个华人会议上表演了十余次。他说这是他喜欢做的事。
在他的办公室,有两张相片令我难忘。一张是红色“切”的挂像;一张是挎着枪英姿飒爽的越南女兵。当他从书架顶层取出1965年至1968年期间美国的各大报纸,几乎每张都有有关他的报道。他的言行、照片被各大传媒头版头条刊出。我翻动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想起了我一群三十多岁的美国朋友,那天喝酒时对我说:“李明心是我们美国人心目中的‘切’,在一个半小时的美国人为他拍的电影《无名英雄》里,当年反越战的历史镜头是那样的使我对一个流动着中国血脉的男儿充满崇敬。其中有一个镜头很可笑:警察疏散了一百五十多位占领行政大楼的人群后,一位记者上前问李明心:‘你是中国地下党吗?’李明心说:‘我不是中国共产党员,但我信仰共产党。’”
当我看着他明星般地出现在镜头,开除他的校长在全校致辞道歉,不同种族的人向他欢呼的照片时,我为有这样一位炎黄子孙而激动。
走在夏威夷大学美丽的校园,金灿灿的阳光和缤纷落英,铺展在我对这一切的追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