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家医院又经历一番波折,值班主任问:“有保险吗?”婉若如实回答:“没有!”“有车险吗?”婉若无助地回答:“没有!”“有存款吗?”婉若几乎绝望地回答:“没有!”“那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住院,像他伤势这么严重,手术费昂贵,没钱就应该到福利医院去,走吧走吧!”情急之下,陈宝和一个在波音公司工作的好同学,掏出了信用卡,才住进了这所权威骨科医院。
当医生将躺在担架上的陈宝和推向病房,宝和突然从嗜睡中惊醒,喊着“Lily,Lily”,婉若扶着担架躬身伏在他的耳边,做了一个手势,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手势,这个手势给了他一生最珍贵的信心。
脱离了生命危险出院时,医生说“这个男人脑子没有受伤,但脖子要架三十多磅重的石膏,也可能一生都不能工作了。”李婉若二话不说,把他接回了地下室他们临时的家,并告诉他:“我要和你结婚。”陈宝和说:“不行,你不要感情用事,你别忘了你来美国是来求学的,你不要把自己的前途都给断送了。”婉若不管,她拉着脖子打着厚厚石膏的宝和走进教堂。当主持婚礼的神父颤抖着声音问新娘:“你愿意嫁给他吗?”神父惊异地指着这位浑身打着石膏的“太空人”,婉若清脆大声地回答:“我愿意!”神父转向“新郎”,声音颤颤地问:“你愿意娶她为妻吗?”宝和凝视着“新娘”的双眼,片刻的寂静,婉若的坚定和幸福的期盼让他震撼,他哽咽着说:“我愿意!”当神父哆嗦着手将婚礼致辞念完,看着这对新人将结婚戒指套在各自的指环上,不禁感动得落泪。从此,一个年轻有着政治梦想的女子,承担了所有家庭重负。她悲壮的爱情故事,曾经震撼了多少女儿心。她走向白宫权力堡垒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迹和她的爱情故事一样使所有认识她的人对她深怀敬重。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了一个真正的陈李婉若,一个纯粹的中国女人。那种中国女性的坚忍、执著、善良以及宽厚都渗入到她的血脉之中,也渗入了她的政治思想。她说:“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都要给他一个机会。”
是的,她给生命一次机会,于是生命也给了她一次机会。从这一刻起,她就喊他叫“丈夫”,一喊就喊了40年。
相濡以沫四十年
中国传统的根能在美国的土壤和空气中如此滋长,是五千年的力度。
她血脉里的**让我一次次感动,尤其是谈到政治命运和家庭生活如何相连又相冲突时,她是那样的真挚,那样的忘我,那样的充满智慧与思想。
在美国政坛有句名言叫做白宫的风水是共和、民主两党轮流转,在共和党和民主党内,还有两句话是:前有陈香梅,今有李婉若。
在这个家中,她与丈夫虽是同床异党,却是夫随妻唱。病愈后的陈宝和在航空公司做工程师,是一个不多言语的典型知识分子,但由于妻子的政治梦想却被牵进了政治,并且跟着她的命运一起跌宕起伏,一起欲罢不能,一起悲伤与欢愉,一起共荣辱,也许正是这场车祸,使到这两个完全不同性格不同志向的人终身厮守,相濡以沫四十年。我有时看着他们的个性差异,怀疑过他们的幸福,但住进她家的十天里,我深切感悟爱情是由漫漫岁月里每一朵细小的浪花迸溅出来的精华。我感悟着她参选市长“拜票”时的“夫随妻唱”。为争取选票,李婉若一周之内穿烂了三双鞋。有一个雨夜,她和丈夫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那户人家说他女儿有意参与投票,但她出门去了。夫妻俩开车回到家中,做好饭菜正端碗,电话响了,对方说:“我女儿回来了。”夫妻俩放下热乎乎的饭菜直奔那户人家,踏进门,主人说:“我女儿有急事又出去了。”他们只得先回家等消息。热好的饭菜正上桌,电话又响了,对方说:“我女儿回来了。”夫妻俩再一次登门拜访,终于争取到一张支持票。这一切一切,对政治丝毫没有感觉的陈宝和无怨无悔、默默地在妻子身边支持着。作为美国首任华裔女市长,她把蒙特利公园市打理得井井有条,并在自己的任期内一一兑现了当初对选民的承诺。1984年,原来默默无闻的蒙特利公园市在与其他州的数百个城市竞争中脱颖而出,获得当年度“全美模范城市”的荣誉。李婉若因此被誉为“改写南加州历史的华裔女市长”。有人说,她天生就有从政的天分。她自己却说:“政治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的政绩与丈夫分不开。”美国人惊叹:一个被美国人选出的华人市长,居然可以在当好市长的同时,没有忘记她的根。
谈到从政与家庭,她说:“如果我说妇女从政完全不影响家庭,这是不诚实的,参政确实影响家庭生活,我对家庭的照顾太少,尤其是孩子。”
对于一个驰骋于政坛的母亲,也有着面对亲情的无奈与伤痛。这一对相爱夫妻,生育了一对健康聪明的儿女。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到她女儿写给她的一封信,信中说:“妈妈,你能不能坐下来静静跟我们聊聊天,听听我们的心里话,每次跟你打电话你总是说:‘我太忙,快说!没事就挂了!’在您忙于政务的岁月,渐渐长大的女儿是那么希望妈妈能看一回我们的作业,看我们脸上的青春痘如何长起又消失,这是一种怎样的期盼和割舍?”
在陈李婉若家中,洋溢着一股很浓郁的中国味,不论衣柜里的旗袍还是日常生活细节,在她灵魂深处,凝聚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中国情结,以至她认为,她所取得的成绩,都跟这份中国情结分不开。
使职工烤鸭销售在美国合法
1980年,美国发生了很多事。时值李婉若在美国社会福利部亚裔处任行政主管,掌管一年13个亿美元的划拨。这时突然听说中国的烤鸭出了问题。美国各大城市,包括旧金山、洛杉矶、纽约在内,很多饭馆是华人开的,而中国饭馆很出名的一道菜是烧鸭、烧鹅。你到唐人街,到中国饭馆,随处可见门口的橱窗挂着这“不冷不热”的熟食。顾客可选着在那吃,也可选着买回家。而这种做法不合美国的卫生标准。美国的卫生法规定:要不热卖,要不非到摄氏零下多少度。所以有关部门就去饭馆查封,说这些烧鸭、烧鹅不能再卖了。这可急坏了一大批中国饭店的老板。本来他们只做生意,跟政治无关。这回被“政治”搞到头上了。他们串联所有饭店的老板,大伙商量怎么办。起先他们集合到洛杉矶郡政府、加州州政府去游说,解释清楚烤鸭是中华民族传统的饮食文化,挂炉烤鸭也好,不冷不热烤鸭也好,是绝对卫生的,但这种呼吁无济于事,后来大家一致认为找李婉若可能有救。
尼克松访华,李婉若打通高层关系,使尼克松在访华期间,亲自去北京前门烤鸭店美美地吃了一顿烤鸭,还亲自体验了中国的针灸。这可不得了,美国各大报头版头条报道尼克松吃烤鸭、扎针灸的巨幅照片。这回卫生部没话说了,使卖烤鸭、烧鹅在美国合法了。
加油站事件
还有一件事也体现了李婉若的中国情怀。那是她在南加州蒙特利公园市当市长的时候。蒙特利公园市一下子涌进了很多华人,老居民就觉得有一种压迫感,感觉蒙市面目全非,开车的人、走路的人,到处是华人的面孔。店里的招牌也都是看不懂的中国文字。在蒙市最有名的“太平洋大道”上,有一个白人开的汽车加油站,本来生意很好,华人多了,他的生意反而一落千丈。他就把加油站卖了,临走的时候,在太平洋大道最显眼处挂了一条特大标语“最后一个离开蒙市的人,别忘了带走美国国旗”。任何经过这个城市的车辆都可以看到这个标语。李婉若气坏了,马上找到这个写标语的人的地址,写了一封信把他大骂了一顿:“我们蒙市不需要你这种制造种族纠纷的人。”她说:“我那时候是议员、是唯一的华裔市长,我怎么可以忍受这种标语,怎么可以不说话呢?美国是个多元国家,我们促进种族和谐还来不及呢!”结果她的信被一个小报登了出来,加油站的主人就以“诽谤个人名誉”把陈李婉若告到了法院,婉若对我说:“本来做市长就已经够辛苦、够累的了,还要面对这场官司。这可是争取华人平等的重要契机。”最后案子被撤诉。李婉若受到更多人的尊敬和爱戴。
当谈到作为一个被美国公民选出来的市长,民族的根又在中国,怎么处理这双重矛盾时,她说:是一种双爱情怀,既深爱祖国又对美国一往情深,但加油站标语事件,却展现了在她心中,民族情结占了市长职责的上风。
当她开着车陪我回到曾经担任市长的蒙市,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充满母性的眷恋。她一边开车,一边指着前方说:“这街口候车亭是我在任时建立的。”又指着右方说:“这是我当市长时引进的大企业。”当她回到出任市长时的故居,弯身扶起门前一把园丁的锄钩,细细地扶正那门牌时,我看到了阳光下一个时代的复苏。
李婉若的成功与传奇,使美国华人参政日趋活跃,出现了华人参政热潮。这一年美国总统又委任了二十多位华裔出任联邦要职,使得布什上任两年内被任命要职的华裔人数达36人之多,远远超过里根总统任职八年不到10名华裔被任命要职的数目。1990年11月的美国中期选举中。又有14名华裔通过角逐跻身于美国各级政府。
政治需要智慧。一个民族需要自己的时代巨人,而巨人是在时代的风雨中逆风飞扬,像在岁月的山峦上寻找潮头的日出,像在历史的宝典中翻觅灵魂的日记。生命对陈李婉若来说,是一个神奇的轮回:40年前,她受美国邀请,成为东西文化交流的第一批使者。40年后,她受美国国务卿委任,成为美国国务院东西方中心的常务理事。连她自己都感到迷惑,命运怎如此巧合!而我远离她并静静地观望她时,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民族的筋骨。
告别她的家正是秋日的黄昏,她紧紧拥抱我,伏在我的肩头激动地说:“我仿佛拥抱的不是你而是整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