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我们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如果那时人们知道,十几年后小兴安岭就将无林可采,林场在冬季还用请农场的知青去帮忙伐木吗?
大树伐倒以后,砍去枝桠,男生们就把成材的原木,一根根地抬到山谷里的楞场上去,整整齐齐地堆放,等着装上大卡车运往山外。较粗的原木,用老牛来拉。老牛劲儿大,一次拉一根大木头,任劳任怨地爬冰踏雪,在山间的小道上来回奔忙。有一次,一头老花牛不知为什么生气了,它突然扔下了拉木头的挂钩,也不理它的主人,气汹汹地罢了工,径自往山下的“牛棚”走去。它走得飞快,那个赶牛的知青在它身后拼命地吆喝,想追它回来,它就是不睬。我们女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斧子,兴致勃勃地观看山谷里的这场好戏。人说老马识途,其实老牛也识途。那老牛走得飞快,头也不回,直奔营地而去,等那知青气喘吁吁地追上它,它早已到了“家”门口,悠闲地卧在雪地上嚼着干草……
又过了些日子,从农场调来了拖拉机,专门用来拉木头,就是把散落的原木都集中到楞场上去,再往山下运,这叫做“归楞”。拖拉机一次能拉十几根原木,我们的工作进度大大加快了。但从此,山谷里整天都回**着拖拉机的轰鸣声。
偶尔的还能听见远远的炮声,据说是在炸树根,炸掉了树根,那一片山,来年才能重新植树。“轰隆隆——”炮声擦过耳际,像火车一般朝前跑去,消失在山背后。而大山里的回声,却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滚动,长久地轰响,延长至几倍的时间……
在山头上可以望见山谷里白色的帐篷,几缕蓝色的炊烟,在林子上空低低盘旋……
又下雪了,天空中拉起了一面巨大的雪幕,密不透风,那是雪的天罗地网,直立的大树和灌木丛,像一个个交叉的网眼。四周白雪皑皑的群山,都隐匿在茫茫的雪雾中。然而,轰鸣的油锯声和拖拉机的突突声,吞没了雪片儿的低语……
七
领着我们瓦厂知青上山的副连长,是1958年的转业军人,40多岁,说话含糊不清,还有点口吃。他长着满脸横肉,吊眼梢,左侧的耳朵只有半个,看上去凶神恶煞般的,在知青中一点威信也没有。不知道哪个调皮的男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八大金刚”,简称为“八连长”。每当听见别人这么称呼他,就把脸一沉,三角眼倒挂下来,瞪着眼睛训斥大伙儿“不尊重领导”。其实,他不知道,他这副凶相毕露的样子,恰恰就像“八大金刚”,这时候叫他“八连长”,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不过他并不因此而灰心,今年他仍然决定去打猎。老连长规定知青们不准进深山,却没说副连长不可以进深山。“八连长”雄心勃勃,摩拳擦掌,忙活了许多日子,终于带上干粮,全副武装地进山去了,还带走了连队惟一的那条狗。
临走前,“八连长”乐呵呵地告诉食堂:“就准备好做红焖狍子肉吧!狍子肉味鲜美,除了狍子,别的都不稀得打。”大伙儿半信半疑,却也有些垂涎欲滴。可是,一连两天过去了,“八连长”还没有回来,一点音信也没有。如果他真的遇上了险情,那条狗也该回来报个信儿吧!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八连长”的踪影,再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回来。到了第四天,老连长终于急了。第五天一大早,指导员派出了6个精壮的男生,进深山去分头寻找“八连长”。那6个男生翻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还是不见“八连长”的踪迹,就连雪地上的脚印也没有。男生们有些不耐烦了,几个嗓门大的,就对着山谷大声喊起来:
“‘八连长’……”“‘老八’……”“‘八连长’你在哪儿……”“‘老八’回来……”
奇迹发生了,突然从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破锣嗓音:
“唉……我在这哪……”
“八连长”终于出现了,他躺在一个树洞里,身子已经快冻僵了。
男生们把他从树洞里揪出来,激动得直拍“八连长”的胸脯,捶得“八连长”浑身的血液立马就流通起来。男生们那么高兴,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找到了“八连长”,但另一部分原因,不可告人——因为在那个绝路逢生的时刻,“八连长”毫不含糊地“唉”了一声,这就在无意中默认了“八连长”这个绰号,使得男生们得意忘形。
后来,据“八连长”自己解释说,他在山里迷了路,好几次差一点就打着狍子了,但他没敢打,怕打着了,找不着路把狍子拉回营地去。雪太大,连狗都不管用,一连5天,尽在山里头兜圈子。不过,他强调说,明年要是再来这“疙瘩”,附近上山的路,他可都熟透啦!看起来,那狍子明年是准保没跑了!
八
夜是漫长的,天黑以后,除了帐篷,就再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女生们大多都挤坐在那盏昏暗的马灯四周,忙碌地钩织花边。普普通通的白线,在她们手中,眼花缭乱地穿梭着,一针针一线线,几分钟时间,就变成了一小块漂亮的图案,圆的、菱形的、三角的……再把这些小块儿的花边耐心地连接起来,就变成了一块方形的台布,或是门帘和窗帘;也有人一起手就是整块的,转着圈地钩,一圈一圈地扩大开去,花上一两个星期,一块圆形的桌布就魔术般地抖落开来。
我对那些善于编织的女生,真是佩服得要命。常常瞪着眼睛仔细地观察她们灵巧的手,却怎么也看不明白。她们执意怂恿我试试,我连个针都不会拿,笨手笨脚的,怎么教也教不会,把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凭直觉,我知道自己和那样美丽的工艺品无缘,立即打住。但也不能过于脱离“群众”啊!我想我还是应该干点儿什么才好。花边勾针太难学,打毛线行不行呢?我在“文革”的“逍遥”时期,也算是学过织毛衣的。经过咨询,知道毛裤比毛衣容易织,那就织毛裤吧。姑娘们很热心地借了毛衣针给我,然后把旧毛裤拆洗了,把毛线绕成团,算好腰围尺寸,让别人给起了头,就开始正式织毛裤了。织毛裤的全过程,如今已记不太详细,反正织织拆拆,拆拆织织,以每日3圈左右的进度,从容不迫地进行。在那个冬季里,我深刻地体会到,织毛衣原来需要极大的耐心。心里纳闷天下的女人,竟然能一年四季不厌其烦地织毛衣,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为了防止自己的厌倦情绪,我制定了“细水长流”的方针,勉励自己循序渐进,不求快而求稳。姑娘们每天晚上都可以见到我在织毛裤,大约半个小时就收工。那条毛裤,我几乎织了整整一个冬天。它终于在下山前彻底完工,成为一条绝不缺腿儿的标准毛裤,并在那年春天穿在了我的身上。尽管腿上裆上极不舒服,但我回家时曾骄傲地告诉妈妈:“这是我自己织的。”令我妈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是我至今为止织过的惟一一条毛裤。
更多的时候,我会远离马灯,缩在帐篷的一角上看书,在膝盖上写信写字,用自己买的蜡烛照亮。当我隐没在角落的微光里时,姑娘们的嬉笑声,就会有意无意地放轻降低下来;可每当她们说到有趣的事情,我又忍不住插嘴去问个究竟。
高兴的时候,女生们就一起大声地唱歌或是聊天。我常常和瓦厂那个宁波知青翠翠讨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1973年冬天,连队学习伟大领袖的一段最新指示,老人家引用了一段古训,其中有一句:“皎皎者易折。”我俩为了这个“折”字究竟应该念“zhé”还是念“s hé”,争得不可开交,一连争了好几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各自分头写信给有学问的朋友和老师请教,再作计较。
帐篷里送来了信件,是收信人最快乐的日子。
临近春节,食堂的伙食明显好转,能吃到大米饭、木耳炒白菜片,或是土豆蘑菇炖肉——令我们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蘑菇和木耳,据说是从林场买来的,这给了我们极大的启发。若是轮到夜间值日,白天利用休息时间,还可以溜到公路上,搭一辆便车到十八道林场场部去,在林场家属区买些蘑菇木耳等山货,等开春下山时,带回去给家里人做礼物。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整洁宽敞的小山村,一排排红砖房顺山势排列,家家户户的门口,一律用丈高的桦树杆围成障子,院子里都堆着齐房高的柴垛,足有几百块粗大的原木?子,所以,就连山村的炊烟也是雪白的。洁净的窗玻璃上,露出窗台上一盆盛开的红艳艳“玻璃脆”,屋里的鸟笼子里,养着几只灰毛红肚皮的苏雀,每一扇窗户都那么富于生活气息。街上有孩子在嬉戏,脚上绑着两块钉上了钉子的薄木板,就像驾着雪橇,从路边的冰坡雪坡上飞快地滑下来……
家家都有狗,没见过生人,穷凶极恶地叫,虽然拴着链子,还是有随时会扑过来的样子。不敢进门去,只买了两斤木耳,便匆匆逃离。蘑菇的种类太多,有元蘑、榛蘑、油蘑、花脸蘑……据说年年收山时,正是地里的“秋菜”和庄稼成熟时,秋收正忙,林场的职工家属只好眼看着蘑菇烂在山里。蘑菇是不敢想了,正欲找车回帐篷去,见路边的孩子嘴里响亮地嗑着什么,传来馋人的香气,一问,才知道是松子儿。于是,冒着被狗咬的生命危险,到处去寻找松子儿,却没有一家肯卖。说那松子儿可不容易采到,得找到母树林才会有松子儿,光给孩子吃都不够呢……听着越发珍奇,不肯轻易罢休,好说歹说非买不可,那老大爷被缠不过,颤巍巍地走到屋外的仓房里,拿来一枝枯萎的松枝,上面有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一边掰下来一个递给我,一边说:“拿着,这是松塔,不卖,给你得了。松子儿就在那里头呢,自个儿抠吧。好好包上,别沾着衣服,那松油可不好洗……”
我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松塔而欣喜若狂,当即揣在怀里,飞跑而归。
到了2月末,太阳照在身上,似乎有了几分暖意;山风不那么凛冽尖锐,踩在厚厚的雪地上,脚下变得松软柔和多了。连队通知大家做撤离的准备,在山沟里呆了4个多月,整整一个冬季。有人说,再不下山,我们就快变成原始人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谁知道外头如今都变成什么样儿了呢?
还有一些东西,是装在心里带走的。
经历了雪与冰的考验,我觉得自己变得结实和坚忍起来了。
大卡车驶离那条山沟的时候,心里生出几分依恋之情,真有点舍不得离开。想到自己今后也许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竟有些忧郁和伤感起来。
我一直怀念那个冬天,那是我在北大荒8年中,惟一远离了政治和运动,没有压抑感和沉重感的一截时日,也是我生命中一段十分宝贵的日子——生活虽然艰苦,但精神轻松心情愉快。寂寞中若是有信心支撑,寂寞会变成享受;孤独若是充实,孤独会令人长进。欢乐只有在欢乐的人那里才能被感觉到;欢乐不是寻找来的,而应是从心里生长出来的。
我是多么感激这日日与我无言相伴的冰雪大山和树林子啊!
还有我带去的那些书。下山时,书页上都散发着原木和干草的气息。
但我们的欢乐是以森林的消失作为代价的。尽管北大荒依然如故,小兴安岭林场的树却已不复存在了。若干年后,它们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北大荒”呢?我不知道。在对于青春的回望和眷恋中,一种深深的悲哀,悄悄地从心底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