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笑话自己的“叶公好龙”,从此再不提想拜见“熊瞎子”和狼的事。那以后再去担水,东张西望地欣赏月光下的雪地山林,悠哉悠哉。
三九严寒,就连大江都冰冻三尺,而这深不过1米的山泉,却在厚厚的白雪下汩汩涌动。姑娘们用“温泉”的水洗头,头发乌黑溜滑;渴了就舀一勺泉水喝,沁人肺腑。那一冬天,泉水雪水加森林浴,女生们的脸蛋都变得细嫩滋润。
到了3月临下山前,又轮到我值日。那天清晨,忽然惊讶地发现,从帐篷柱子的桦树树杈上,已经发出了淡黄色的小芽。它就在我的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它。那么寒冷的地气中,被砍伐的树竟然还能发芽——在那个瞬间里,我觉得先前的一切苦难实在都算不得什么,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五
那么多那么高那么粗的树啊!
不一定必得红松、黄花松才珍贵,小兴安岭的树,每一种都自有妙处。
最多的是柞树。柞树漫山遍野,赭红色金黄色的树叶,一层层牢牢地挂在树梢上,一冬都不会被山风吹落;卷曲的树叶上披一层白雪,雪红雪黄的很好看。高大雄伟的柞树,像披挂着五彩铠甲的大将军,威严傲慢。柞树树皮漆黑,树质坚硬,是做栋梁的材料。
有一种树名叫“水冬瓜”,树不高,树皮细密,树上挂满了紫色的小果子,就像江南的桑葚,令人垂涎。终是挡不住**,采了来吃,奇苦,却依然觉得亲切。
有时会遇到一大片杨树林,一株株苗条细溜,树皮泛着青色,光滑稚嫩,像一群少年,偶尔闯入森林来游玩儿。那般清爽可爱,忍不住要去抚摩它们。
山里人都说白桦不成材,多半做烧火用的?子。我却还是喜欢,从帐篷柱子上撕下一片柔韧的树皮,小心分离出其中那极薄如纸的一片,夹在书页里,好给友人写信。一次在山里,天色将晚,林间渐暗,我匆匆穿过一片密林,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白色的雪地顿时熠熠生辉。抬头一看,只见一棵巨大的白桦树,迎面参天耸立,它的叶子已全部落完,就像一个脱去了衣衫,在雪中沐浴的美人,**出全身洁白的“肌肤”——主干和枝桠,纯白如雪,绝无杂质。它的手臂生气勃勃地向上伸展着,通体透明,像是在呼应上天的召唤;树的顶端恰好跃过一线金色的晚霞,像一顶光焰四射的宽边绒帽;而树梢上两只小巧的鸟窝,被树干银色的光芒辉映,就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一刻我震惊我感动,久久地伫立于树下,紧紧抱住它的树干,喜极而泣。树干冰凉却沁心润泽,我能听见生命的汁液在树脉中流动。
我多么希望成为一棵独立的大树啊!
碧绿苍翠的“冬青”,是小兴安岭冬季山林里惟一的绿色——这种附生于大树顶端、一簇簇一团团绿色的寄生植物,是冬天山林的特殊景致。在这酷寒时节,茫茫雪原、浩浩林海的白色世界里,只有高悬于树顶的“冬青”,敢向严冬作出无畏的挑战。“冬青”叶椭圆,茂密成丛,远望形似鸟窝,挂于高枝,浓绿如夏,愈冷愈翠,应算是大森林冬天的奇迹。以“冬青”叶煮水洗冻疮,据说治愈率极高。
山坳里是灌木丛生的地方,但从成片的荆棘和柳条丛中,可以找到一丛丛披着小白毛的“山花椒”;像小红灯笼一般悬挂的“刺莓果”和“狼毒”,红艳艳的一冬不落。我最喜欢的是雪地上一种齐膝高的小灌木丛,不起眼的枯枝上,悄悄缀满了一串串豆粒大小的蓓蕾,紧闭的花苞尖端,露出隐隐的粉色。这就是山林里的冰凌花——达子香。据说,因它很久以前生长在达斡尔少数民族地区而得名。达子香在冬天孕育花苞,冰雪初融时,枯枝上还没有长出绿叶,它便绽开了粉红色紫红色的花瓣,漫山遍野一片烂漫。达子香有点像我们江南的映山红,却比映山红更不畏寒冷,东北人也叫它“满山红”。
我曾采过一把达子香的枯枝,带回帐篷去养。插在一个罐头瓶里,瓶子放在梁柱间的空隙里,当炉筒烧热时,热气往上走,梁柱那儿的气温会高些。我每天给它换水,它却一连多日毫无动静。临近春节的一个清晨,我在朦胧中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味,一睁眼,头顶是一簇浅粉色的小花悬在帐篷里白桦木柱间。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开了——远远看去,它像是一棵树。我从**跳起来,对大伙儿说:“白桦树开花了!”大伙儿都乐。达子香,是真的开花了,就在我们的帐篷里!
山林永远寂静,但大树们并不寂寞。每天清晨到山里去,雪地上和大树下,都会出现神秘的脚印。有时候是一串串银链般细长的带子,有时是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带着锯齿边儿,就像雪地上盛开的一朵朵梅花,跳跃着消失在灌木丛的深处……是松鼠来过?还是野鸡或是兔子?也许是狍子?那些森林的居民们,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行踪,也留给我们快乐的想像。
有一次,值夜的岗哨告诉大家,他在昨天半夜里,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一头熊。他说:“‘熊瞎子’在食堂门口转了一圈,非常友好地对着我打了个哈欠,就往泉水那儿走了。”大伙儿都说他吹牛,他急得直跺脚,带着大伙儿到食堂门口去看——雪地上,果然有一排长长的脚印,每个雪窝窝都有巴掌那么大,一端还有爪子的痕迹。
那究竟是“熊瞎子”还是狼呢?连长下令,白天禁止去深山,晚上禁止出帐篷。
我一直非常好奇,真想知道是什么样可爱的小动物,在忠实地陪伴着森林的大树和小草……
六
山里的雪一场接着一场,昨日的脚印,隔了一夜就被新雪覆盖了。小雪断断续续地下着,天空阴沉沉的,四野一片迷茫。山沟里的天空也变成了窄窄的一小条,对面的山头笼罩在空癅的雪雾中,只隐隐露出白色的峰巅。
这天下午,雪终于停了,灰蒙蒙的云层散了开去,露出一小块湛蓝的天,纯净透明,就像用雪擦过似的。山背后透出一片青光,渐渐地向四周扩展,树林子里一点点亮起来。
雪又加厚了,漫山遍野无人践踏过的雪原,平展连绵,就像在高空的云海里徜徉。雪地是那么白,白得眼前的世界全都失去了颜色;山谷里阴面坡上的雪,闪烁着星星似的蓝色幽光。太阳出来了,阳面的雪坡如同撒了碎金,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上山去,雪一直陷到膝盖,不是走,是爬,爬不多远,就摔出了一身汗。在雪地里行走,人人东倒西歪的,都像个醉汉;有时候掉在雪坑里,好几个人才能拽上来。男生从山下带来的狗,在雪地上扑腾着,活像在大海的泡沫里浮游。下山的时候,我们学会了坐“雪梯”——找一条被砍伐过大树的山沟,光秃秃、陡峭峭的,沟里全是雪,然后,闭上眼睛往雪地上一坐,脚一蹬,身子就贴着雪地飞出去了,一阵风似的,一会儿就滑到了山下,又省时又省力。
树林中有时会遇到一大片空地,铺着厚实松软的白雪垫子。下工时若经过这样的林子,谁都不肯走了。女生们自发地成立了“女子摔跤队”——在雪地上进行“打架比赛”。在冬天的山林里,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玩更有趣的游戏呢?——雪粉是干燥爽滑的,任你怎么摸爬滚打,只消轻轻一拍一掸,它们就像滑石粉一样,拍得干干净净。头发被汗水濡湿了,但衣服和帽子却不会湿,只要你在走进热气腾腾的帐篷之前,把身上的雪扫拂掉,衣服就像被油浸过一样,滴水不入。
若是渴了,伸手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像是吃冷饮,冻得嘶嘶地吐舌头,牙都被冰木了。但把雪咽下去,嗓子立马就发热,身子也暖和多了。舌尖上留下雪水的滋味,甜甜地渗入心脾。
晴朗的日子,树林子里也总是若有若无地飘着小雪花,是从大树顶上飘落的积雪,轻盈地在林中优美地舞蹈着;也常有细碎、零落的小雪星,淅淅沥沥地飞扬。山里人管这样的雪叫“小清雪”,算不上真正的雪,不当一回事儿的。
都说落雪无声,我却听见过雪的声音。
飘着小清雪的日子,林中的空气格外清爽冷冽,不一会儿,身上头上全落满了薄薄的一层雪花。仰起头来,能看见漫天稀疏的雪粉,轻轻飘飘地飞舞。忽然,我听见了一种细微而又清晰的声音——沙沙,沙沙……不像是林涛喧闹的哗响,也不像风声那么锐利,它是温柔而低沉的,婉转润滑,悄然收敛,就像山间若隐若现的小溪,漫过涧石,跃过青苔,它用微弱到近似于无的低音,在空中奏乐,那乐曲是在空气和微风中完成的,随着气流**漾,顺着山坡飘下来,又沿着树林飞升……
那曾是我听过的最动人最美妙的天籁之音!那一刻,我懂了雪的语言。
雪只有在落到地上以后才开始沉默,落了地的雪就像一架偌大的钢琴,任凭人们借助它硕大的琴键,以雪为主题,去演奏后来的乐章。
“顺山倒——”
从对面的山坡上,传来粗犷的喊声。一霎时,只见山崩地裂地倒下一棵大树来,雪迸枝溅,惊天动地,巨大的力量将大树的枝杈摔成了几截。
“左横山倒——”
“顺山倒——”
“右横山倒——”
伐木人拉着大锯,眼看着将树干锯透的那一刻,估摸着大树倾倒的方向,提前向周围的人发出警报,以便及时躲避。大山里从早到晚回**着油锯和人的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