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山以后,那年夏天我到场部去办事,在一分场碰到她,发现她已经怀孕了。她告诉我说她已经结婚了。当然,她的丈夫就是那夜月光下,驾驶室里的另一个拖拉机手。
回想起来,那4个多月里,若是没有女拖拉机手的温情故事,那帐篷就实在太单调了。月光、雪地、酷寒中温暖的拖拉机驾驶室……那真是我见过的知青中,最浪漫、最令人羡慕的恋爱方式了。
三
每个人都发了两卷长长的绿色绑腿布,山里雪大,不打上绑腿就无法行走。
学着打绑腿,不是太松就是太紧。要是不能把绑腿和棉胶鞋囫囵个儿地连接起来,就得往鞋里和裤腿里灌雪。老连长吓唬我们说:“绑腿和裤腰带一样重要。闹不好,下了工回来,能从裤褪里掏出冰块儿。”看来打绑腿是个学问,不敢大意。
每个人都发了一把小斧子,还有磨刀石。每天吃了晚饭,人人都在自己的铺位前吭哧吭哧地磨斧子。不把自己的斧子磨快了,第二天干活就得受累。
男生伐木,女生都被安排去清林。所谓清林,就是把伐过了大树的山坡,重新再清理一遍。山坡上留着许多小杂树和灌木,要用斧子把它们全砍掉,然后把砍下来的小树和杂木,顺着山势在两边排成一长溜,留出中间5米左右宽的空间,等着来年春天种上一排排新的小树苗。(1973年的小兴安岭林场,就已经有计划地植树造林了,但因砍伐过甚,做燃料烧掉、做木材外运的原木,肯定比种植的数量大得多。而当年那些小树尚未成材,致使东北林区至今已无林可采。想起来实在心疼!)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吃过早饭,打好绑腿,穿好棉衣棉裤,戴上皮帽,拎着斧子,就踏雪排队上山去了。
东方飘着玫瑰色的朝霞,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天空是宝石般透明的蓝色,空气清凉而甘甜。冬天的山林静得连一声鸟鸣都没有,鸟都飞到温暖的南方去了,山里静寂如夜,连我们呼吸的声音都远近相闻。每天去往一片新的山坡,因而进山的路每天都是新的。雪深过膝,新雪压着陈雪,风把表层的雪吹出一层硬壳,踩下去却松软而富有弹性。脚下传来“咔嗤咔嗤”的响声,似在为我们鼓劲,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雪坑。
山势渐陡,终于到了目的地。那年实行的是“承包”制——领队的统计拿着一把卷尺,开始派活。一个人一个人地丈量“土地”,一人分配到5米宽的山坡地,横排着往山上砍。每人一天500米的定额,各干各的,谁也不管谁。中午回帐篷吃饭,下午再接着自己那排往上干。到下午4点钟,统计来验收。一个人一个人地分别丈量,若是没到数,第二天得补;若是超过了,都一一将超额的米数记下,按规定的数额折成奖金,到开支时,可领取超额奖金。
若是这一天的山坡在西边,一边清林一边往山坡上爬,就会看见山那边一片血红,阳光从山背后放射出来,在头顶上的云层和树梢上跳跃。太阳召唤着我,我追着太阳。满山的柞树一冬未落的赭红色树叶,让阳光染成了枫林。有风的日子,山林便**澎湃,风声吹得树叶一阵哗然一阵,像无数山妖在林间聚会。我喜欢清林这个活儿,一走进山里,就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每天清晨领了自己的份额,往山坡上埋头苦干便是。坡陡时,人在雪中站不住脚,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须抓住坡上的小树,才能挪动身子。爬着爬着就滑了下去,只好手脚并用,在雪地上匍匐前进。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哑然失笑。一棵直径3厘米左右的杂树,要砍七八下才能砍倒。走出10米远去,已是满头大汗,汗水把棉衣里头的衬衫湿透,口罩也被热气哈湿,却不能停下休息,一停下来,湿呼呼的后背立即降温,寒风透入衣衫,似背着一块冷铁;一旦摘下口罩,两分钟内那口罩就成了一块当当硬的冰坨,再也无法戴上去了。于是,就不歇气地往山坡上走,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斧子,所向披靡。时间过得慢极了,成片成片的林子倒下去,周围一点点开阔起来,一看表,才8点。烦了闷了就朝着山谷里大喊一声,能听到长长的回音;若是有人喊了,马上有周围的人来应和,悠长的回音此起彼落,在山谷里回**。干活儿的女生们,彼此能听见说话声,却看不见人影。这么一口气干到坡顶上,一上午就过去了,回头一看,身后是一条清理干净的甬道,很像一座陡峭的雪滑梯。
有一次,我们一群女生,为两棵伐倒后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大树砍枝桠,十几个人足足修理了一个星期,才把那两棵大树分开。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超额完成任务,差不多每天都能干上六七百米远。那个月开支,工资加奖金,得了50多元钱,真把我高兴坏了。到了春节,年初一至初三出工不休息,可得双份工资,再加上超额的部分,那个月开了70多元钱,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我写信给家里说:“这大概将是我一生中挣得最多的钱了。”第三个月,我有了新的想法,每天上午一口气就把一天的定额全部完成,宁可晚些回帐篷吃午饭,下午就不再出工了。既然是承包制,我干完了自己那份儿,不想挣超额奖金,就可以不干。我可以整整一下午呆在帐篷里看书写信,那真是惬意至极!
我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们就像是森林的理发师和修脚师,把山林一寸寸地清理干净。有时我站在雪坡上回头看去,眼前恍然就会出现一条一条的绿色通道,长满了一排排青翠壮实的小树苗……”
四
终于轮到我值“夜班”了。
值夜班也就是烧炉子。夜间山沟里的气温降至零下30多度,必须每隔半小时或1小时,就往帐篷里的炉子里塞上几块木头?子,让炉子里的火一直不灭,这样大伙儿才不至于在梦中冻醒。
到了凌晨2点钟左右,值日生就得起来担水,离帐篷大约100米的山根下,有一个泉眼,终年不冻,大家都叫它“温泉”。用铁桶把水挑回来,“坐”在炉子上,温上几个小时,等大伙儿起床时,洗脸水就不冰手了。
值日大家轮流,一星期一换。值了夜班,白天就不用出工。我特别盼望着值日,实际上是希望在我值夜班的时候,真的能看见一只熊或是狼。
帐篷里渐渐地安静下来,姑娘们都陆续地钻进了被窝。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挂在桦木柱子上的4盏马灯取下来3盏并拧灭了,再把玻璃灯罩取下,用一块旧布揩擦灯罩。必须把灯罩的玻璃擦得特别亮,亮得一尘不染,这活儿才算干到家。这3盏擦完了,再换第4盏。通通擦完一遍,只留一盏灯在帐篷中央微微地亮着。
然后是添?子。这也是有技术的,添少了,一会儿就燃尽了,火若灭了,重新点可麻烦;但添得太多把火压死了,温度就要下降;火太旺也不行,炉筒子一烫,容易把周围的衣物烤着。有一次,值日生把铁筒烧得太热了,终于引燃了帐篷顶上通气口周围的毡子,她自己却睡着了。幸亏那天半夜,有人起来上厕所,被一股怪味呛得咳嗽,帐篷里到处是烟,抬头一看,头顶上的烟道已经熏得发红,一有风就会呼地燃烧起来。那人机灵,端起水就往上泼,连泼了好几盆,总算把那一块火源给浇灭了。睡在烟道底下的女生,梦见下雨,醒来一看,果然脑袋连被子全浇湿了,气得直哭。连长闻讯赶过来,骂道:“哭啥哭,捡条命还不快谢人家!”
我死死地守着炉子,半点不敢疏忽。
炉子周围拉着几根绳子,烘烤着同伴们白天被雪打湿的绑腿布、鞋垫和棉裤。我得不断地翻动这些东西,将它们尽快烤干。然后走出帐篷去抱木?子,然后是添?子,然后是拨动火苗,让炉火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地燃烧。火焰旺盛的时候,能听见炉筒子里传来呼呼的声音,像驰骋在田野上春天的风,又像火车远远地经过,车轮轰隆隆地震动……炉火把我的脸照得通红,腮上一阵阵发热,我的手掌发烫,眼睛里一定有两团燃烧的火苗……
我的膝上放着一本书,也许是《中国通史》,也许是《法兰西内战》。
火苗和马灯的光亮,照着书本上的字,每一个字上都泛着红光。
我一点都不觉得困,我真喜欢这样静谧又孤独的夜。
那样的时刻,可以让我静静地思考许多许多事情,以前的和以后的、明白的和不明白的,想着家人和友人,遥远的和近前的……有时候,我会在练习本上随便写点儿什么,记下林中的印象,还有雪和云……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我只希望每一天都能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帐篷,用扁担挑起空水桶,往泉水那边走去。
凌晨时分,山林中的空气也似乎冻住了,没有一丝风,干冷干冷的,身上的血液都似乎凝结起来。路过食堂门口,只见帐篷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柱,白霜和冰碴把小窗圈成一个毛绒绒的白洞,就像童话里的房子。
天空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弯月芽,被雪地映得惨白;地上明晃晃的,雪地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衬托出四周黑色的大山剪影。山脚下,通往泉水的小道清晰可见,还有我细长的影子,在雪地上飘飘忽忽……
忽然,前面的山崖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爆竹又像枪声,清脆地在山谷里回**。紧接着又是一声,随后便沉寂了。我猛地站住,头发一根根地竖起来,心怦怦地跳,四下张望,空空的林间,只有我一个人。会不会是“熊瞎子”呢?还是狼或狐狸?也许有怪兽?山妖?阶级敌人?赶紧往回跑吧,帐篷就在几十米外……
我迟疑了一会儿,又侧耳倾听,然而,山谷里静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肩上的水桶吱呀吱呀地响,更让我毛骨悚然……
总算到了泉边,这是山脚下树林边上的一口“井”,就像普通的井口那么大,水却如池塘一般,一直漫到井口。半夜气温低,那井口上结了一层薄冰,人站在井边上,用铁桶轻轻一砸,冰即碎,然后把铁桶沉入水中,一弯腰就能舀上来满满一桶水。任凭你舀上多少水,那口“井”永远是满满的。把两只桶都装满,挑起扁担就往回走。刚走几步,身后又响起“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吓得我差点没把水桶扔在地上。但回望四周,却什么可疑的迹象都没有。心惊胆战、跌跌撞撞地逃回帐篷,刚一进门,腿都软了,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第二天向同伴们讲起自己的半夜历险,尚心有余悸。若想要夸张,说我遇见了狼,也未尝不可。可惜一心只想弄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动静,只是老老实实道来。于是,当过值日生的女生都咧着嘴乐,说是人人都有过那么一回虚惊——那声儿,啥也不是,是山根底下的冰滩发出的动静,冰会热胀冷缩,那是冰在喘气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