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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垄沟(第1页)

遥远垄沟

北大荒原来这么大呀,我知道什么叫广阔天地了!

天空那么蓝,蓝得像海。我其实没有见过海,就把这天空当做海吧。

浮在头顶和天边的白云,一朵朵,一层层,凌空悬在那里,好像把冬天的雪都储存起来了;那是一座座雪的宫殿,夏天的阳光每天都在改塑着雪宫的形状,天上的白云永远变幻莫测……

原野那么宽那么长,肆无忌惮地往远方伸展,根本没有尽头。你无论往四周的哪一边看,除了土地还是土地,除了绿色还是绿色。我从省城的“大地方”来,可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地方”,大得你的眼光都量不到土地的边界。站在北大荒的原野上,人忽然就渺小了、萎缩了,小得找不着自己了。你的视线中惟有天空和原野,人被蓝绿白三色覆盖,人已经没有颜色了。

土地怎么会这样平整呢?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模具囫囵个儿压出来的,连个土坡都没有。小麦齐膝,大豆蓬勃,苞米挺拔,油汪汪翠生生,一直往天边铺排过去,像是国庆游行时的仪仗队,气势轩昂,高高矮矮一般整齐。

麦地不起垄,麦地平整得像湖面,风来时,麦地起了波浪,连波浪也是整整齐齐,像一整幅绸缎,从头至尾地摇摆抖动。麦子播种有播种机,收割有收割机,大机器是和大土地相连的。开春时,麦地被东方红拖拉机来来回回地“耙”了又“耙”,如一双巨手细细抚摩,平整得没有皱纹;小麦成熟时,就被人称为麦海。

大豆地和苞米地,就须起垄了。播种前起了垄,平平整整的大地被分成一条条垄台和垄沟,垄台高于地面,像无数条黑色的长龙,一根根并列,卧于蓝天之下。

毫不夸张地说,北大荒的垄——地平线有多远,那垄就有多长。

夸张一点说,你能数得清自己的头发有多少根,你才能数得清农场的垄有多少条。

你站在“垄”的这头,绝对看不见“垄”的那头。每根“垄”少说有3里地,河流一般源远流长,铁轨一般奔向远方,那一定是全中国最长最长的垄了。想起江南农村田边地头每一寸缝隙里都种满了瓜豆,这北大荒的垄真是太铺张太奢侈了。

拖拉机在春天为大地起垄后,由人工来点种,出了苗,人们就一条垄一条垄地间苗;苗长高了,就得一条垄一条垄地锄草铲地。从春天到秋天,人都围着垄台转,汗水掉在垄台上,脚印留在垄沟里。“垄”就是我们的课堂、我们的作业,“垄”就是我们的全部生活。爬过“垄”的人,才会懂得“趴在垄沟里捡豆包”那句民谚。长长的垄、黑黑的垄,像一条粗重的锁链,把我们的青春锁住。

到了6月铲地时节,北大荒的“垄”,真正把我们这些南方来的知青,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起床的哨音响了,一睁眼,天已大亮,金灿灿的阳光刺着你的眼,低头看表——时针才指到两点。北大荒的夏天,凌晨两点就是大白天了,太阳催人下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睡眼蒙癦地随着出工的队伍往田野走,玫瑰色的东方彩云缭绕,凉风习习,阳光爽骨,刚有抒情的愿望,草棵里的蚊子小咬,成群结队地蜂拥上来,雾团一般纠缠,咬得你无处躲藏。曾有个杭州知青,把一巴掌拍死的一只大蚊子,夹在信纸里寄回家给父母看,戏谑地附言:“这是北大荒的蜻蜓啊!”父母深信不疑。你若喘气,就把蚊子们一口吸进了喉咙,喉咙里好像都被蚊子咬出了包块;你若追打,小咬们齐心协力反攻围剿,顷刻间身上遍体鳞伤。胶鞋已被露水湿透,那大豆地还远在天边。在北大荒,一出门就是江南小镇与小镇的距离,步行七八里地的出工路上,已消耗了大半的体力。

总算到了地头,全体“战士”一溜排开,一人“抱”一根“垄”,搭上锄头啃上垄,就噌噌地往前冲。还没等你拉开架势,周围的人都已赶到你前头去了。心里好着急啊!一人一根垄,这根垄好歹就归你收拾了。蓝天白云之下,谁在前谁在后,谁快了谁慢了,一目了然的多不好意思。

一边埋着头锄草,一边前后左右地驱赶着蚊子和小咬。可那草怎么就长在了苗眼儿里了呢?用锄头怎么够也够不着,用锄尖会伤苗,干脆弯下腰用手拔吧,拔草肯定能除根。可等到拔完了草一抬头,左右垄上的锄草人,几乎都看不见了……

有人在前头:“你干吗呢?你是铲地还是拔草呢?你当这儿是学校操场啊……快点吧……”

心里越发着急,越着急就越觉得自己没铲干净。锄头也钝得像块木头,上面沾满了湿泥。没有刮锄板,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用鞋子去刮,刮也刮不掉,越铲越沉……

竭尽全力往前赶,胳膊都已被锄头拽得抬不起来了,时间似乎已过了许久,垄沟在我的脚下被一寸寸征服。心里琢磨着:差不多快到地头了吧!鼓起勇气扬脸看——差点没昏过去:前前后后一片绿色,不知是草还是苗,垄台垄沟从容不迫地无限延伸着,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

几乎就绝望了,这长城一般长的垄,什么时候能到头哇?别人怎么能铲得那么快,而我怎么就快不起来呢?

拼命地追赶,顾不上喝水顾不上抹汗,只有一个愿望:让地平线一般遥远的地头快快到来吧!那会儿早已不是我在铲垄,而是垄在铲我。它不言不语无齿无刃,却铲得我四肢酸疼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真恨不得躺在垄沟里让垄沟把我埋葬算了!

可你无论多么憎恨垄沟憎恨铲地,你直直身子歇口气,还得往前赶。只要垄沟没有终止,你的劳作就无法终止;是垄沟牵着你在走在爬,你像一个牵线木偶,机械而麻木。有时候你觉得自己也许坚持不到垄沟消失的地方了,可是垄沟不消失,你想要消失也是不可能的。

……忽然,有一把雪亮的锄板,从你的正前面伸过来,一下一下,利利索索,喀嚓喀嚓,锋利的锄板下,垄台上的杂草们纷纷倒下,均匀地撒在湿润的黑土上……你惊喜地抬头,发现自己脚下的垄已和前方的垄连结在一起,它变成了新鲜的黑色,垄台上没有杂草,只有一棵棵小苗茁壮地挺立着……

是“战友”们给我接垄来了。对于我来说,接垄简直就是救命。

被人接了垄,这一根长长的垄,千辛万苦的才总算是到了头。然而,北大荒的垄是没有完的。铲完了这根垄,还有无数根别的垄在等着。走过这一片铲完的垄,大家转过身,重新一溜排开,再“抱”上一根新垄,接着往回铲。早早到了地头的快手们,已经坐在小树林里休息了一阵子,喝了水歇过了气,精神抖擞地再接再厉。可我这刚刚好不容易才到达“终点”的人,未等喘息就得开干,那种无奈与疲劳可想而知。往往是一上午在地里打一个来回,铲上两根垄才能吃午饭,那往回铲的第二根垄,就越发地苦海无边,不见天日了。

刚到北大荒第一年夏天的铲地,垄沟把我治理得惨不忍睹。不知是由于体力还是由于劳动技术的问题,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每次铲地还是经常“打狼”(落在最后),令我无地自容。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铲地是有许多“窍门”的,许多人并不像我那么“一丝不苟”。他们把锄板伸出老远,轻轻一带,刮起来的新土,把杂草都盖住了,这一拽就是好长一段,垄台上的杂草一下子都看不见了,铲地的速度自然就大大加快。知青们用这个“绝招”来对付那可恶的长垄,可惜我没有及时学会。不知这是不是农场在1969年以后,粮食产量始终无法上纲要的原因之一。

铲地是北大荒夏天田野上的主要劳作,几乎从6月中旬持续到7月下旬。初到北大荒,对于黑土地的广大和辽阔,主要是通过铲地来认识的。

我虽然有些害怕铲地,但北大荒夏天的原野,还是很让我着迷。

到达鹤立河农场二分场的第一天,我们一些杭州知青被领到连队宿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屋子一簇簇一丛丛鲜红的野花,竟然把房间的墙壁都映红了。那些花被插在罐头瓶里,放在地中央的木箱上和窗台上,一朵朵绽开怒放,新鲜得像要滴水。那花朵细长呈喇叭状,花瓣的颜色殷红,一片片向外翻卷着,上面有黑色的芝麻点,很热烈很生气盎然的样子。

这些花,都是先于我们到达的鹤岗女知青们,专门到草甸子上去采来欢迎我们的。她们告诉我说:“这叫做百合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百合花。江南的河谷山林里,好像很少有野生的百合花。我好喜欢百合花,立即采下一朵夹在书页里,作为标本寄给了杭州的朋友。

岂止是百合花呢?北大荒的草甸子——夏日的野花真的是应有尽有:粉红的刺儿莓、白色的野罂粟、深蓝的马莲、紫色的铃铛花、金黄的野**……如果运气好,偶尔还会在草甸子的深处,发现一丛粉红或是紫红色的芍药花,碗口大的花骨朵,迎风颔首,雍容华贵。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花,让人眼花缭乱,五彩缤纷地开成一片,好像是花仙子日日不散的盛会。

说来惭愧,那些日子使我坚持去抱垄铲地的“精神支柱”,就是路边地头上的这些野花了。只要铲到了地头,我就会看见它们,那样精神抖擞、天真烂漫地随意生长着开放着,从茂密的草丛中好奇地探出头来,无忧无虑地微笑。它们既然没有烦恼,我在顷刻之间也就没了烦恼;它们从不疲倦,我也就不觉得疲倦了。只盼着快快铲完了这片地,收工时,我好把它们搂在怀里,采上一大抱,带回宿舍去,它们将在整个夜晚用花香陪伴我。

有时候,垄台上冷不丁也会闪过一星灿灿的亮色,一朵金黄的小花开得正旺。那是“婆婆丁”,也就是苦菜花。那时,我总会把锄板小心收起,决不碰它。走远了再回头,那金黄色的花瓣竟会点头对我说谢谢……

夏天的北大荒,阵雨说来就来。眼看着起了凉风,蓝蓝的天上远远地刮过来一片乌黑的云彩,就像披着黑色斗篷的魔怪,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转眼间就逼近了。有人喊:“不好,来雨啦,快跑快跑!”大伙儿扔下锄头,顺着垄沟,就往地头的小树林跑去。刚跑出几步,雨点就下来了,铜钱一般大,打在脑门儿上生疼。可是,不跑怎么办啊?四下除了垄沟就是垄台,连个避雨的草棚都没有,大雨劈头盖脸地压下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气都喘不过来。只好在雨里没命地跑,鞋底沾着泥浆,衣服裤子都湿透了,拖泥带水地跑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跑到了地头,还没等站稳,发现大雨戛然而止,云开雾散,雨过天晴,太阳重又笑眯眯地露脸。那样干爽炽热的阳光,好像从来就没有下过雨似的;那片黑云,已经越过我们的头顶,急速地往远处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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