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虚鼎真君坐化之后,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族试探便如暗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愈发显得肆无忌惮。起初,那些蛰伏于深山大泽中的妖族大能尚心存忌惮,唯恐这是人族真君布下的假死之局。直到虚鼎真君坐化的第五个年头,漫长的观察与试探终于耗尽了妖族的耐心——他们确认了那位镇压边疆数百年的真君确已生死道消,再无一缕神魂留存于世。于是,摩擦骤然加剧。云净天关的守将印行远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知此关隘乃是人族第一道屏障,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当即命人以最快速度修书一封,将关外妖族异动的详细情报封入加急玉简,星夜驰送天枢城。——天枢盟巨大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而微妙。盟主乐枕戈端坐于主位之上,纤细白皙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玉简——正是云净天关守将印行远发来的急函。她的目光从玉简上抬起,扫过在座诸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锐意:“清乐道长、何道友,二位如何看待此事?”顿了顿,她将玉简搁于案上,声调微扬:“依本宫之见,眼下正是调集修士大军、挥师镇压陆地妖族的绝佳时机。”话音方落,她身后那些来自世家宗门的魔道高手便一个个面露亢奋之色。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角已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更有甚者喉间已酝酿着几声张狂的笑——只是碍于场合,硬生生憋了回去。对他们而言,这一日等得何其煎熬。早在此前,魔道激进派便多次向盟主乐枕戈施压,力主提前开战。彼时人心不齐,散修与正道两方势力罕见地联手,向魔道宗门世家反施压力,硬生生将这股躁动的战意按了下去。激进派虽被迫偃旗息鼓,心底却积压了满腔愤懑。经此一役,魔道激进派倒也清醒了几分。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无论魔道、正道还是散修,三大势力内部皆有一批修士不愿过早卷入战火。正面强攻行不通,那便迂回包抄。于是,一场精密的联合行动悄然铺开。魔道激进修士主动联络正道与散修中同样支持开战的成员,三方好战分子结成松散的攻守同盟,各自向本势力内部的中立修士施加影响。舆论的暗流在三大势力之间无声涌动,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修士,在反复的撩拨与劝说之下,立场开始松动。正是在这股合流压力之下,乐枕戈方才有了今日会议上的这番发言。正道——清乐道长的眉头深深蹙起,沟壑般的皱纹里写满了忧虑。他并非怯战,而是看得更为长远。以他的推演,此时贸然开启战端,对人族而言远非最优时机。妖族的底蕴尚未摸清,人族内部的整合亦未完成,仓促用兵无异于以半成的丹炉炼制高阶丹药——火候未到,极易炸炉。魔道修士联合三势力内部的激进分子,连日来上蹿下跳、四处鼓噪,将那股好战的狂热情绪煽动得如同燎原星火。中立修士的立场被一点点蚕食,渐渐向激进派倾斜。这股压力最终汇集到了清乐道长的肩头。他陷入了两难之境。一旦他当众否决开战之议,待回到正道内部会议时,那些已被战意裹挟的宗门与世家,定会群起而攻之,将他架在火上炙烤。这份来自内部的压力,比外敌更为棘手。坐在另一侧的何太叔,面容淡然,目光沉静如水。这是他首次以天枢盟副盟主的身份列席此殿,身后立着的赵青柳笑意盈盈,一双眸子时不时落在何太叔身上,眼底流转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散修阵营的处境,与正道大不相同。激进派的压力在闲人散内部远未成势。究其缘由,其一便是玄穹真君手中握有公羊鸣的把柄,公羊鸣及其一系修士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申屠海一脉被魔道好战派许以重利,蠢蠢欲动,但何太叔、玄穹真君与公羊鸣三人联手施压,便将这股暗涌压得死死的,未曾掀起半点风浪。正因如此,何太叔方能稳坐钓鱼台,面上看不出丝毫焦虑。沉默了约莫半刻钟。清乐道长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愈发沉重、愈发密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每一道视线都承载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压力。他心中了然——自己终究扛不住来自正道内部的合力施压。他的眼角余光瞟向何太叔,见对方神色淡然、岿然不动,便知散修阵营内部的好战之声已被此人干净利落地压制了下去。一股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却也唯有化作心底一声长叹:大势之下,身不由己。“咳咳。”清乐道长轻咳数声,硬着头皮,迎着满堂修士或期待、或审视、或玩味的目光,端正面容,正色道:“老道也支持盟主提议。陆地妖族欺人太甚,若不遣军镇压、灭其气焰,何以扬我人族天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他身后那几道凝重的目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场哗然。在座众多修士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一直以来旗帜鲜明反对过早开战的清乐道长,居然当众转了向?这其中的意味,令人玩味。然而这终究是后话。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何太叔身上。“本座没什么意见。”何太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面前的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盟主与清乐道友既已同意,本座弃权。”早在会议召开之前,他便已与散修内部诸位高层反复磋商,又与赵青柳私下推演过局势走向。二人都看清了一点:此战已是洪流之势,非一人一力所能阻遏。违逆大势,徒劳无益。但何太叔同样不愿被扣上一顶“好战”的帽子。与赵青柳商议之后,二人定下了一条最稳妥的路线——弃权。既不推波助澜,也不螳臂当车。反正如今的闲人散已堪称他的一言堂,他要做的唯有提升修为与实力,余者皆不必过分挂怀。何太叔的弃权并未令在座多数修士感到意外。真正感到诧异的,是盟主乐枕戈。她不禁多看了何太叔一眼。这位新晋元婴修士,竟以“弃权”这种不沾尘埃的方式,推动了此次决议的通过——既不承担责任,也不留下把柄。这份进退之间的分寸感,倒让她对何太叔高看了几分。思忖片刻后,乐枕戈的目光越过何太叔,深深望向他身后的赵青柳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高声宣布:“既然如此——两票通过,一票弃权。本盟主在此宣布:即日起征兵,云净天关面向元婴以下所有修士开放报名资格!”话音落下,巨大的会议室内顿时炸开了锅。魔道修士的欢呼声与狂妄的击掌声此起彼伏,震得殿中灵气都微微颤动。一些正道修士也面露喜色,频频颔首。就连散修阵营中,以申屠海为首的那一小撮主战派,嘴角也勾起了如愿以偿的笑容。天枢盟的决议如巨石入水,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不到半日功夫,整个天枢城的修士便尽数得知了消息。整座城池沸腾了。数百年前,深海堡垒曾向天枢盟发出求援。彼时大部分修士持审慎观望之态,错过了那场与海族的大战。结果呢?那一战中,无数原本困于底层、苦苦挣扎的散修、魔道修士与正道修士,皆因战场磨砺与机缘斩获而突破瓶颈,一跃踏入更高境界。此事成了许多修士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如今,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如何不让天枢城内的大部分修士热血上涌、踊跃报名?洞府平台之上,何太叔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俯视着下方天枢城内那股狂热的人潮。无数修士如过江之鲫,争先恐后地涌向征兵报名处。喧嚣声隐约传入耳中,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热切。何太叔心底涌起一声喟叹。“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轻声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知这一战要绵延多久,又有多少修士会倒在这条路上。”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赵青柳的声音:“夫君。”何太叔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赵青柳面上带着几分正色:“闲人散内部,申屠前辈一系的部分修士已表露参战之意。此外,各处坊市闲人散,驻地分部也陆续传来请战的消息。夫君拿个主意吧——是拦,还是……”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分明。按照赵青柳的想法,此时闲人散尚不宜卷入战争。再等几年,待局势明朗,再逐步放开参战的口子,方为上策。何太叔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用。谁想去,便让他去。我们不能阻碍闲人散内部的散修。”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看向某个更久远的过去:“长生之路,各凭造化。一旦阻了他们的道,只会平白招来怨恨。到时候,不知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我从散修一路爬到今日,底下修士的心思,再清楚不过。”堵不如疏。况且,修仙界的散修多如牛毛。消耗掉一部分,既能缓解修炼资源的压力,又能借此筛出真正堪用的精锐,提升闲人散内部修士的整体质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时光悄然流逝,七日转瞬即过。第一批参军的修士以最快速度集结完毕,被调往云净天关。与此同时,乐枕戈的命令也随军抵达,落在了云净天关守将印行远的手上。——青元山,山巅。印行远面无表情地用神识看完,乐枕戈发来的玉简,又将那枚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面前站着的姜若漪与常云铮。,!两位金丹修士正用忐忑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判决。印行远将玉简与手令搁下,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两位道友,上面的命令——即日起,印某被解除云净天关守将之职。新任守将不日将至。”他顿了顿,目光平淡地扫过二人惊疑不定的面庞,继续道:“二位道友与印某一样,皆在解职之列。是去是留,便看二位自己的意思了。”话音落下,姜若漪与常云铮的面色顿时阴晴不定。这些年驻守边关,二人积累的功勋已相当可观。本想着正值人妖两族大战爆发之际,正是捞取更大功勋的绝佳时机。谁曾想,上面竟直接派人将他们三人一并解职。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定然是有背景深厚的修士盯上了战时功勋这块肥肉,要将他们取而代之。二人胸中怒火翻涌,却又有苦难言。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拿什么去阻止这等安排?正愤懑间,姜若漪脑中灵光一闪。她抬头看向面色始终如一的印行远,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极柔:“印道友,敢问……何真君可曾就此事与道友通过气?”常云铮闻言,顿时被点醒了。是啊,那位曾在此地担任主将的何太叔——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元婴真君。得知何太叔破境元婴的消息时,常云铮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羡慕、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当何太叔的名字再次被提起,他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异常期盼的光。二人齐齐望向印行远。印行远依旧神色淡然,语气不咸不淡:“印某会在此地等待盟中接任者到来,完成交接之后,便返回天枢城述职。此后,印某会待在闲人散总部。”他没有正面回答,却已给出了答案。姜若漪与常云铮对视一眼,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坚定:“那我二人便随印道友一同返回天枢城述职吧。”:()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