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修云请了几个大臣来书房议事,商量完几个国政大事,待那些大臣陆续离开后,谢丞幽幽开口,漆黑的眸子如同寒谭沉星:“听闻昨日皇后娘娘中了暑气,昏迷一下午,陛下却未曾前去看望,不知陛下是有何要紧事等着处理,臣愿为陛下分担。”祝修云抬眼看去,被谢丞面上笼着的阴云吓到,可还没等他发作,又见谢丞嘴角漾开笑意,只是这笑意,深深地不见底。他怀疑自己是这两日太过劳累看错了。祝修云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这几日的确是太忙了,有些疏忽皇后,不过朕听闻太医已经去看过,也配了些药,便让皇后好生休息。”“好生休息?”谢丞神色越发薄凉,嘴角讥笑。“陛下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特殊。”祝修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爱卿提皇后又是为了何事?”“臣听闻先皇在世时,常有帝王带皇室回山涧避暑的习俗,去年天气凉爽,未曾像今年这般,六月中旬便如火烧大地。”“臣谏言,望陛下效仿先帝,带娘娘们下山避暑。”祝修云闻言,并未直接拒绝,而是问他,“你这是为了皇后?”谢丞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深,“臣,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考虑。”祝修云思索半晌,“那朕这些政务难道堆在这里留给他人处置吗?”“虽然曾经与父王避暑时,他会带走几个得力门将随行议事,将政堂搬去了避暑山庄,但如今换做朕,此举怕是……”谢丞躬身,“臣愿与陛下随行。”祝修云抬手,让他起身,“爱卿处事朕自是放心,但其他人选朕还有待定夺。”风华殿里,年画屏端着茶向霜降敬奉,脸上明明是谄媚的笑,可看上去笑得比哭还难看,端茶的手都快要抖成了筛子。这几日她夜夜被梦魇缠身,只感觉梦中好似有个会唱戏的恶鬼来索命,总是站在她床头,只是唱戏,一言不发。可若是她胆敢惊叫出声,恶鬼便会立即掐她喉咙。她弯着腰,亲自把茶端到了霜降面前,嘴角哆嗦,“霜妃娘娘请喝茶……”霜降看也没看,就让她放在旁边,兀自在花瓶上插花。“年答应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没有睡好吗?”被霜降关心得一激灵,年画屏连声道,“没有!”“只是天气炎热……待过了暑期便好了。”“说起天气炎热,本宫倒是想起今日陛下说要带妃子们去避暑山庄避暑。”她状似无意提起,眼角带着淡淡笑意。年画屏激动,“我们都可以去吗?”“你一个答应,还想伴圣驾左右?莫不是得到了失心疯?”年画屏脸色顿变,霜降讥讽地朝她这边看来,手上干净利落地剪掉半截多余的枝条,“你肯定是要留在这里的,况且,本宫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做。”殿内半晌没有声响,年画屏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娘娘想让臣妾做什么?”“这段时间陛下待我很是宠爱,哪怕处理政务没空陪本宫,也会到处搜罗新鲜事物给我取乐,自陛下登基以来,连王公公都未曾见过陛下待别的妃子这般。”年画屏忍得眼睛都要出血了,“娘娘真是好福气……”“可你知道此去避暑,本宫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她话锋一转,语气淡的好似听不出什么情绪,将枝剪放下,握住牡丹花柄调整着方向,重重插进花瓶中,“贵妃那胎应该快生了吧?”年画屏抬起头,语气试探,“娘娘是要臣妾……”“这毕竟是陛下的第一个子嗣,谅你也不敢做什么。”年画屏顿了顿,蹙眉,“娘娘的意思是?”“贵妃行动不便留在后宫主持宫中大小事宜,安心养胎,需得好生照料,尽心呵护,不可有一丝怠慢。”霜降唇角微扬,一字一顿说得极慢,生怕年画屏听不清楚,她悠悠后退两步,欣赏着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命人把花瓶摆到梳妆台边。莲花端着一盒东西款款走来,屈身向霜降行礼,“娘娘,您要的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了。”霜降朝年画屏这边看了一眼,示意莲花把东西端给年画屏。“这里都是陛下赏赐的,用来滋补身体,鹿肉人参虫草还有阿胶,可惜本宫身体康健,用这些只怕会越补越过头。”“你拿去送给贵妃,就当是借花献佛了。”“替本宫好生照顾贵妃,若有半点差池,拿你试问。”年画屏被霜降沉下来的语气吓得不敢动,那支被她插进簪子的伤口隐隐发痛,但她还是不明白霜降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恭顺地答道:“是……臣妾知道了。”夜风瑟瑟,白日的热气退散之后,夜晚的天空月明星稀,抬眼望去见不到一片黑云,耳畔虫鸣合奏,手边是棋子和一盏凉茶。谢丞和华徵音坐在大敞开的窗边对弈,棋盘上黑子白子互成牵制之势,黑子来势凶猛,杀伐决断,仔细看去也能辨出黑子相较于白子的微末优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每次跟你下棋,都跟猛虎下山似的。”华徵音摇头轻笑,“进退都不给对面留半分余地,杀的这么干净利落,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到底说还是武将世家,你这棋虽然是跟太傅学的,可这进退的杀敌招数,却是刻在你血脉中的,天生就是上场杀敌的料子。”谢丞往棋盘上又下了一子,“所以你知道苏荣逃到那里去了吗?”“刚刚南锋传来密报,因为鄱阳侯兵权被夺一事,他在朝堂几乎没了立足之地,假借悼念亡女之名说要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回乡安心带全族人过日子,陛下邀他去避暑山庄避暑,他都拒绝了。”“实则是偷偷跑到城外一个山庄秘密练兵,听南锋说,他手下精锐部队强劲,还有数百名死士追随,弓箭良马弹药粮草一应俱全。”“照这架势来看,他恐怕是想造反。”谢丞云淡风轻地下着自己的棋,“他要造反的心思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吗?”华徵音,“现在把他杀了,是最好时机,可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李思琛啃着苹果从门外进来,“嘶……这不是谢丞一直想做的吗?大仇得报的最好时机,为什么这么说?”“当朝国师意外身亡,你猜陛下会不会彻查?”华徵音瞥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若是查出是谢丞做的,梁昭怎么办?”谢丞捏着棋子,薄唇抿紧,看着满盘皆利于他的棋局,忽然举棋不定,满目茫然。“但、但……这不是谢丞……”李思琛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后面都听不清他的声音了,整个包厢陷入诡异的沉寂。“报仇是必然的,我等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当年灭门之仇,只是我还要等。”他嗓音微哑,深思熟虑后,才把一枚黑子放在了白子的包围圈外,一招便将看似与整个棋局毫无关联,实则闷声不响地就将白子置于死地,再无翻身机会。“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华徵音会心一笑,“我们既然可以借刀杀人一次,便可以借刀杀人两次。”谢丞一颗一颗将棋盘上的黑子回收,负隅顽抗的白子丑态毕现,“他不是在筹备军队起意造反吗?”“我们便看看造反那日,究竟是他加冕为王,还是自掘坟墓。”“等等等!”李思琛伸出两只手,急急叫停他们两个,“所以现在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华徵音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李思琛“嘿嘿”笑道,“那谢丞此趟避暑山庄之行,岂不是相当惬意?”谢丞抬眸朝他这边看过来。像是在等着下一句。“可以安安心心跟梁昭去游山玩水啦~”门外,南枭又不知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扒着门边像是看透一切,古灵精怪地歪头,华徵音被她逗得垂眸低笑。谢丞注视着面前棋盘,目光温柔如水,眼底藏着细碎月光,嘴角轻扬,好似装下了整个银河。:()临凤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