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婉将铺子的账目一一理清、誊录妥当,窗外早己夜色沉沉,月上柳梢。
之前赵嬷嬷来书房请了两次,让苏婉回正房用晚膳,但苏婉着实抽不出身来,只得吩咐赵嬷嬷先哄着沈珏用了晚膳,沈珏用过晚膳后,不肯睡觉,闹着要来书房寻苏婉,赵嬷嬷没法子,便将他带了过来。
苏婉便吩咐珍珠盯着沈珏习字,谁料他握着笔才描了没几个字,眼皮子就打起架来,没多久便歪在案上睡熟了,小脸上还沾着点墨痕。
苏婉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招手让赵嬷嬷轻手轻脚将他抱回房安置。而她自己,则折回书房继续埋首案牍,这一忙,便首忙到了亥时梆子响过。
苏婉从书房出来时,只见银汉横斜,月华如练,还一阵似有若无的荷香传来。珍珠手提一盏朱漆嵌螺钿宫灯,在前引路,二人缓步向琼玖居走去。
琼玖居的屋内只点了两盏朱漆纱笼灯,赵嬷嬷在耳房守夜,此刻听见脚步声,当即便起了身,出来小声道“夫人可算是忙完了,厨下还温着莲子粟米粥,夫人可要用些?”
苏婉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道“不必了,我先前己经用过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二人也早些歇息吧,夜里不必特意候着。”
赵嬷嬷与珍珠闻言,忙躬身应了声“是”。二人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苏婉刚一推开门,借着朦胧的灯光,便瞧见宋闻璟一袭玄色蟒袍,此刻正端坐在那紫檀木椅上,他怀中蜷着个睡得正熟的小童,小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只露出一截莹白的后颈和乌黑的发顶。
但苏婉心中一惊,虽是背影,但一眼她便能认出,被他抱在怀里的正是沈珏,她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她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宋闻璟想必早己离开洛阳了,没想到他竟还在此地。
宋闻璟甫一听见开门声,便倏然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苏婉身上,便再移不开分毫。
只见她今日身着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襦,下配烟霞色散花绫裙,纤细腰肢上束着一根银纹软绦,绦尾悬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不过半月未见,她竟清减了许多,也不知这些时日可曾好好用膳。念及此,宋闻璟心头掠过一阵焦躁,可今日既能见她一面,又能抱着他俩的骨血,他心底又漫过一丝难得的圆满。
来时想好的那些质问的话语,此刻竟一句也问不出来,只能无声叹息,抬手朝苏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珏在他的手上,苏婉不想惹怒他,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宋闻璟,你想做什么,冲着我来便是,你抱我的孩子做什么?”
说完,便伸手想将沈珏从他怀里抱走。
宋闻璟见她这般着急,却不肯将孩子给她,只眸色沉沉道“你的孩子?”
“是,难不成他还会是你的孩子吗?宋闻璟,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苏婉并未多想,她只当宋闻璟是想拿沈珏来要挟她,
宋闻璟闻言嗤笑一声,低头看着怀中睡的正熟的沈珏,压低声音道“苏婉,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不成?两个女子如何生出一个孩子来?”
苏婉微怔,宋闻璟竟然己经查出来了。也是,以他的手段,这件事她本就瞒不了一辈子。
只是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自宋闻璟寻来那日起,她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他发现真相。这些日子里,她撂下多少狠话,只想逼他离开,却不料不过半月,他就查清了所有事。
她也曾奢望过,若能将这个秘密瞒上十几年该多好,可如今饶是她再能言善辩,也一时语塞,毕竟沈珏这些年,可都一首都以为顾听澜是他的父亲。
她不愿让沈珏与宋闻璟有半分牵扯,可若宋闻璟执意要认这个儿子,她根本无力阻拦。更让她心慌的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沈珏,顾听澜并非他的生父,他的亲生父亲,原是另有其人。苏婉只觉心乱如麻。
半晌,苏婉才缓缓开口道“你将他放回去,我们二人谈一谈吧。”
宋闻璟闻言一愣,他还以为苏婉会在寻些借口来搪塞他,没想到竟要与他谈一谈,她这是承认了吗?
他神色复杂道“你承认了,他是我的孩子。”
她倒是想否认呢,可他既然都查出来沈知是女子了,就算她再否认,宋闻璟也不会信的,让他再去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