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厢房内,宋闻璟本在浅啜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喧闹的洛水之上,神色淡然,偶尔还会和许珩逗趣几句。
忽闻门帘轻响,杨掌柜亲自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进来,躬身笑道“客官,小店备了几样时令小吃,客官不妨尝尝鲜。”
杨掌柜虽不知二人身份,但瞧这孩童的年纪,再瞧随行仆的衣着,应当是刺史府的小郎君。而身旁那位郎君,气度雍容沉稳,能带着这刺史府的小郎君出门,与刺史府定然是关系匪浅。他自然是不敢有半分怠慢。二人虽未要小食,他仍特意吩咐后厨备了几样精致时令点心。
这托盘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吃食,最惹眼的是一碟冰酥酪。
许珩的目光才从河面上龙舟竞渡的喧腾处移开。旁的点心倒也罢了,许珩生在富贵里,什么没见过,独那白瓷碗中凝脂般的酪体,是他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他抬眼看向那掌柜的,一副故作沉稳的小模样,语气却难掩好奇道“掌柜的,这白润如玉的是何物?瞧着倒像玉似得。”
杨掌柜的正欲说话,宋闻璟却神色恍惚道“冰酥酪。”
宋闻璟瞧着这冰酥酪只觉满腹酸涩,满心怅惘。
犹记当年在扬州,望泞刚到他身边,为了能回家中探望父母,曾亲手做过这冰酥酪,软语温言地递到他面前,后来她伴在他身侧的那几年,每逢暑夏,都会做来给他解暑。一转眼,他竟己七年未曾再尝这滋味。
杨掌柜接过话笑道“这位郎君好眼力,此物乃是冰酥酪,取牛乳熬制的,冰窖里镇过,夏日解暑最是爽口。整个洛阳城,也就我们沈记有这独一份的手艺,小郎君不妨尝尝鲜?”
“独一份?只有你们沈记会做?”宋闻璟神色元原本还有些恍惚,却在听到独一份时,神情骤然一凛,恍惚尽数褪去,瞧向那掌柜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审视,只冷声道“这冰酥酪的法子,你们是从何处学来的?”
杨掌柜被他这么一瞧,只觉寒眸刺骨,后背骤起冷汗。他向来圆滑,应对客人盘问本有一套说辞,可此刻浑身一僵,那慑人的目光让他喉头发紧,一时半刻竟说不出话来。
宋闻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疑云更浓,只觉此事定有蹊跷。当年将望泞推下悬崖的凶徒至今未被抓到,难道是她当年为求保命,将冰酥酪方子给了那群人?
又或是……她根本就没死?当年不过是诈死脱身?这个念头陡然冒出,竟然让他心头微微有些发颤,眸色愈发沉厉。
“说,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还有做这冰酥酪的人在哪里?”宋闻璟冷声道,语气中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屋内伺候的江亦,早在宋闻璟神色骤凛时便察知不对,悄悄让人将许珩抱去外间,让人哄着他出去玩。他望着骤然动怒的主子,心头满是疑惑,爷方才还神色淡然,怎会因一碗冰酥酪动了雷霆之怒?
可瞧着爷句句追问冰酥酪的方子,江亦心头一动,多半是此事牵扯到了望泞姑娘。毕竟当年望泞姑娘最是爱琢磨些稀罕点心,这冰酥酪,正是她当年常做给爷吃的。
杨掌柜被他这般逼问,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半晌才勉强定住心神,躬身告罪道:“郎君息怒!不知这冰酥酪何处不妥,惹得郎君动气?此酪的方子,原是惠善堂一位娘子琢磨出来的,那位娘子此刻正在后厨掌勺做点心。郎君若要问话,小人这就去唤她来。”
宋闻璟听得“娘子”二字,心头骤然燃起一簇烈火,焦灼如焚。她……她莫不是真的没死?他眸色一沉,压下眼底的惊涛,冷声道“你现在就去将人唤过来。”
话音未落,又陡然改口,语气添了几分急切道“不,不必唤了,你现在就带我去后厨。”
说着,宋闻璟起身便要走。江亦见状,忙快步跟上,心头满是焦灼。他有心劝诫,望泞姑娘早己故去,当年遗体爷亲眼见过,后事办得周全,早己入了宋家祖坟。年年修改请高僧做法、道士超度,从未有过半分疏漏。
不过是一碗相似的冰酥酪,怎会掀起这般风波,又怎可能是望泞姑娘死而复生?可瞧着爷此刻失了心神的模样,他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多言。
那杨掌柜的见此情形,哪敢耽搁,慌忙引着路,躬着身子在前头快步走,后背的冷汗早己浸湿了衣襟,连脚步都有些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