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冯守业宿在了书房。
窄榻冰冷,远不如正院臥房舒適温暖。
但他无顏去见妻子,更怕面对她那双写满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黑暗中,他睁著眼,思绪却比白日更加纷乱清晰。
郭承宽痴傻呆滯的面容,静仪温婉羞涩的模样,交替闪现;钱氏嘶哑的哭喊,郭氏温言软语下的步步紧逼,反覆迴响;还有兄长冯守拙那张总是沉稳威严、此刻想来却格外冷酷的脸。
他知道,大哥需要的不是一个“商议”,而是一个“结果”。
一个能稳住郭怀、加深绑定的结果。
静仪,恰是那个最合適的“礼物”。
可那是他的女儿啊!
是他从小看著长大,会软软唤他“爹爹”,会为他缝製暖袜,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热茶的女儿!
把她推进那样一个火坑,余生对著一个痴傻的丈夫,在看似锦绣实则冰冷的侍郎府后院凋零……光是想像,就让他心如刀绞。
但同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拒绝?拿什么拒绝?
户部侍郎郭怀是兄长在户部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冯守拙一党在钱粮命脉上的关键人物。
自己这个太府寺的从六品主簿,官微言轻,前程尚且需兄长提携,又怎敢、怎能去撼动这层利益攸关的联盟?
静仪的终身是大事,可整个二房在冯家的立足,修远未来的前途,乃至他自己这点来之不易的官身,哪一样不是繫於兄长一念之间?
理智与情感撕扯著他,家族利益与父女天伦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能想出两全之策,甚至没能找到一个稍稍偏向一方的、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天亮了。
冯守业僵硬地起身,更衣洗漱。
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黑,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试图整理官袍,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早膳摆在桌上,清粥小菜,他却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胡乱扒拉了两口,便如同逃离般,匆匆出了门。
太府寺的朱门依旧巍峨,同僚们依旧步履匆匆。
可这一切落在冯守业眼中,都隔著一层迷雾,声音遥远,人影晃动,仿佛与他不在一个世间。
“冯主簿,早啊!”迎面走来的度支司李郎中笑容满面地拱手。
冯守业目光空洞地掠过他,脚下未停,径直向前,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
李郎中举著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纳闷地看著冯守业失魂落魄的背影,低声嘀咕:“这冯守业……今日撞客了?”
冯守业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廨署,反手关上门,將外间的一切嘈杂隔绝。
他在案后坐下,摊开昨日未核完的帐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蚁群,在他眼前蠕动、跳跃,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匯聚,滴落,污了帐页,他茫然不觉。
脑子里又是昨夜的画面。
“砰!”一声闷响,是他將拳头砸在了坚硬的木案几上,指骨传来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窒闷与绞痛。
午膳送来,又原样端走。
更漏点滴,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他时而枯坐如雕像,时而起身在狭小的廨署內无意识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路。
就在这近乎麻木的煎熬中,日影悄然西斜,下值的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