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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第1页）

八爷披了件素色披风，悄无声息地踏出正院的门。

廊下的羊角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脚步一步步晃悠。晚风卷着茉莉的淡香拂过面颊，带着几分夜露的清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意，却吹不散那股沉沉的茫然。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抄手游廊走，脚下的石板被月光浸得微凉。远处的别院隐隐透着灯火，那是年素心住的地方。方才在兰儿身上的狂躁褪去，理智一点点回笼，安胎药一事的疑云，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年素心那日梨花带雨的模样，此刻在他眼里竟多了几分刻意。她哭诉着正院苛待，字字句句都往兰儿身上引，偏生那时他被朝堂上的烦忧扰得心烦意乱，竟真的信了几分，将兰儿冷落了这么久。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着，仿佛还残留着郭络罗氏脸颊的柔软触感。方才她强忍泪水的模样，那双盈满委屈却依旧含着情意的眼，像根细针，一下下刺着他的良心。

兰儿自嫁给他，便一心一意跟着他。夺嫡之路步履维艰，是她陪着他捱过一个个难捱的日夜，是她拿出娘家的势力为他周旋，是她将八贝勒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呢？竟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因为几句挑拨的话，就寒了她的心。

八爷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月色清辉遍洒，将庭院里的花木衬得影影绰绰。远处传来几声更鼓，沉沉的，敲得人心里发闷。

他想起朝堂上的对峙，西哥韬光养晦，步步为营，十西弟如今也手握兵权，锋芒渐露，就连素来不问政事的三哥，都在暗中笼络文人，而他，看似贤名满天下，实则处处受制，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个个念头盘旋在心头，搅得他烦躁不堪。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不能输。

晚风又起，卷起他的袍角。胤禩望着正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眼，静静地望着他。

他终究是欠了她的。

可这欠，他不知何时才能还，甚至，不知自己有没有命去还，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对年素心，是有过几分动心的。

初见时，她那般柔媚无骨，像极了雨打梨花，惹人怜惜。

后来她入府，娇媚顺从，总能在他被朝堂之事烦扰得焦头烂额时，端上一盏温茶，说几句熨帖人心的话。

她不像兰儿，兰儿的爱是炽热的、坦荡的，带着八旗贵女的骄傲，会首言劝他，会为他奔走，年素心的好，却是润物细无声的，是低到尘埃里的讨好，是恰到好处的柔弱，让他在紧绷的日子里，能寻到片刻的放松。

他曾沉溺于那份温柔，甚至在安胎药事发之初，下意识地偏袒她，他不愿相信，那样一个娇顺的女子，会有这般深的心机。

可方才在兰儿怀里，那份动心，却骤然变得模糊。

他想起年素心看向他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想起她哭诉时，过于精准的措辞，想起她背后，隐隐浮现的年羹尧的影子。

原来那柔媚入骨的眼波，那怯生生的模样，竟都可能是精心织就的网。

八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几分动心？或许有过吧。不过是权力场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旖旎，一场镜花水月的错觉。比起夺嫡大业，比起八贝勒府的荣辱，这点动心，轻得像鸿毛，风一吹，便散了。

八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身，脚步沉沉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长，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牢牢地缚在这幽深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