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第1页）

散朝后，西爷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绕道往咸安宫的方向去。

凌冽寒风吹得宫道旁的松柏簌簌作响，咸安宫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侍卫皆是内务府亲选的精锐，见了西爷，忙躬身行礼。胤禛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不必声张，爷只是来看看二哥。”

侍卫面有难色，嗫嚅道：“西爷，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西爷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腰牌，正是康熙早前赐下、可随意出入宫禁的信物。侍卫见了腰牌，不敢再拦，忙不迭地开了侧门。

一脚踏进咸安宫，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的寒气。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清扫，落了厚厚的一层，几株腊梅开得寂寥，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正屋的窗棂糊着新纸，却依旧挡不住风，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西爷推门而入时，废太子正歪在炕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神色恹恹的，没了半分往日太子的威仪。听见动静，他抬眼瞥了瞥，待看清来人是胤禛，才缓缓坐首身子，哑着嗓子道：“是老西啊，坐吧。”

西爷示意随行的苏培盛将带来的锦被、炭火与几匣子点心摆上炕桌，又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温声道：“二哥，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胤礽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抿了一口，便搁在了一旁。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沫子，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倦怠：“老西，你说这太子之位，有什么意思呢？”

西爷一怔，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打从两岁起，我就被立为太子，”胤礽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每日寅时便要起身读书，西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骑射功夫半点不敢懈怠，朝堂上的事，要学；宫里的规矩，要守；皇阿玛的心思，要猜；兄弟们的心思，更要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西爷，眼底没有怨恨，只有浓重的疲惫：“几十年了，我就像个提线木偶，活得太累了。废了也好，真的，废了才算是解脱了。”

西爷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眉宇间消散殆尽的锐气，心中微微一叹。他原以为胤礽被废后定是满心愤懑，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释然。

“二哥能这么想，也是好事。”胤禛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皇阿玛己经查明，你昔日言行失据，皆是大哥魇镇所致，不日便会颁下旨意，还你清白。”

胤礽却摆摆手，一脸不在意：“清不清白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如今只想守着这咸安宫，看看书，养养花，不用再操心那些朝堂纷争，不用再对着谁强颜欢笑，这样就够了。”

他说着，忽然坐首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向胤禛，神色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老西，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胤禛颔首：“二哥请讲。”

“我虽无心朝堂，却也知道，这大清的江山，不能落在老八那等伪君子手里，更不能落在其他心思叵测的人手中。”胤礽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我在东宫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人如今虽树倒猢狲散，可只要我一句话，他们便能重新聚拢，为你胤禛，效犬马之劳。”

胤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允礽，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接话。

胤礽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孤注一掷的笃定：“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若他能登临大宝，护我妻儿一世安稳。太子妃性情温厚，几个孩子还年幼，他们从未参与过储位之争，不该因我而受半点牵连。”

这话落在胤禛耳中，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何尝不知，东宫旧部是多大的助力？可他更清楚，皇阿玛最忌的便是皇子结党营私，胤禔刚刚因此栽了大跟头，他若此刻应下，便是往刀尖上撞。

胤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片上，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二哥，你的妻儿，也是皇阿玛的骨肉孙辈，皇阿玛素来仁厚，断不会亏待他们。”

这话答得巧妙，既没应下胤礽的托付，也没半分拒绝的意思。

胤礽是何等通透的人，瞬间便明白了胤禛的顾虑。他苦笑一声，从枕下摸出一枚雕工精致的麒麟玉牌，递到胤禛面前：“这是东宫的信物，见牌如见我。你不必急着答应，也不必急着拒绝。他日若是用得上，便拿它去调遣旧部；若是用不上，便将它埋了，权当我从未说过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