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堰和收回目光,侧身去看她,方才他注意力被分了过去,故而没听清她之后的话,“当年怎么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陈轻央微笑道,“孙院首似乎在交代什么,你快去看看吧。我就先回去了,届时你这准备好了,在遣人来告知我一声即可。”
她说罢睇了他一眼,径直转身从游廊下走开。
回到未央居,窈琦将早已备好的热茶端了上来,“殿下快歇歇。”
陈轻央一指曲托杯底,另一指贴着杯沿轻点着,目光落在这浮荡的茶汤上,一边饮热茶,一边交待道:“一会收拾几套衣服,过两日你随我一同外出。”
窈琦愣了片刻,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奴婢也能同行吗?”
陈轻央的唇角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侧过脸去与她说,“这是自然。”
窈琦连忙喜声应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一会,未央居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客人遣人通传后,便自顾站在这院子外饶有兴致的赏起了景,这客人不正是方才还在西客院汗流浃背的孙其根。
陈轻央见他不喜,凉凉道:“孙院首来我这做什么?”
若是孙其根下针时也能那般风度翩翩,此刻还真有可能让人被他粉饰的这幅皮囊所迷惑。
“臣今日前来,不过是想问件小事罢了,”他拱了拱手,半银长眉微抖,客客气气开口,“师叔当年倾命救殿下,以命换命,臣今日也是只是想问问此事。”
空气之中的交锋刀光剑影一闪而过,陈轻央轻嘲一声,“既是如此,那孙院首便问吧。”
孙其根深深躬身一礼,长吐了口浊气,“当年师叔以命换命,所用针法卓绝,若不是师叔当年身受重伤,一场救治下来几乎抽干精血也不至于没过几日他便撒手人寰。我师家秘术本也就我这位师叔研习最精,若是他出手,楚姑娘的病即刻就能痊愈,不然恐怕是不太好啊。”
陈轻央抬头仰望这碧空如洗的蓝天,檐角探出了一枝摇摇欲坠的残枝,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语调波澜不惊地问:“所以呢?”
孙其根在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只能再次深深施礼,牙关紧颌,“本来师叔曾言那套针法将传习于我,怎耐他却什么也没来得及交待便不行了。这种精妙的针法遗失实乃是一件极大的损失,臣还想请殿下好好回忆一番,当初在相府时…可曾听闻过我师叔可有说过些什么,或是可曾看过,又或可知我那位师叔是如何落针的。”
这番话音一落,周遭空气好似全都凝固了一般,连那摇
摇欲坠的残枝都搁置不动,万物无声的沉淀在那。
过了不知多久,约似一炷香的时间,又或是瞬息之间,陈轻央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嫣然转瞬即逝,面色微变,却叫她极好的隐匿。
“那此事当真不巧,当日我如死人一般,七窍闭塞,血泪淌脸,看不见听不清也摸不着,孙院首若是为了什么针法病急乱投医的来问我,那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了。至于楚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要人三更死,我们肉体凡胎的如何能与之抗衡,您放心此事您若不敢同王爷交待,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的。”
孙其根定在原地,哑口无言,吞吞吐吐甚至有些语气凌乱地说,“那倒不用,这楚、楚姑娘之症非是一天两天,倒也不是说即可便会如何,其实加以调养…在辅助药物,也是能同寻常人无异的,殿下倒也不必提前的过于悲观。”
陈轻央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个轻快的笑容,认真道:“既然如此,那甚好。楚姑娘是定远王府的人,还望孙院首务必上心对待。”
“这是自然,自然。”
孙其根抓起袖子擦了擦汗,却是不敢在这般继续试探下去了,生怕没能套出话来,反而令人起了疑心,同时暗自恼恨是否是自己说话不够严谨露了破绽。
他心中暗暗叹气,已是在想该如何将此事陈述陛下了。
送走孙其根,陈轻央神情之下霎时一片霜寒,她轻轻地垂落下眼帘,敛下了眼中的那抹郁色,清风抚堂,甚至就连脊髓都泛着一丝微微颤栗。好端端的提到了当年之事,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幕后是否有靖帝的手笔。
帝王心她猜不透,那她行事,帝王自然也别想摸着。
她轻轻嗤笑出声,那只贴在杯壁上的手指一紧,指腹因为用力被压出了一抹青白色,手中那杯茶只留余温的茶,里面清清浅浅的水渍从杯底泄下,从指尖滴落,慢慢的汇在桌上。
随手将茶杯丢掷,囫囵滚了一圈落地,瓷器碎裂,她起身离开了未央居。
也没多长的时间,书房那边就有人来传话,次日一早离京。
提前布置的人在凉州附近已经放出神医现世的消息,估计今晚消息便能传到上京,到时只需对外宣称,太医院治不好楚玉婉,需要带人外出寻医,如此他们便能借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顺理成章的离开。
当天夜里,消息果然群城四起。
不出意料的传进了宫内,同消息深夜进宫的还有一人,穿着深蓝袍服,步履间行色匆忙,正是今早走了定远王府一遭的孙其根。
靖帝正倚靠龙椅之上,闲听内侍念折,猝不及防地被打断,见来人是孙其根他问,“孙卿来了啊,那满城流言蜚语你可听过了?”
孙其根本想点头,又瞥见帝王重新闭目休养,他忙道,“听过了,神医现世在凉州附近,是些通往商客带来的消息。”
靖帝冷冷一笑,睁开眼,双目炯神,他这问题却是问身边的云进安,“你可知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神医?”
素来闻名宫中的掌印太监,此刻也微微沉吟作沉思状,方才慢腾腾答道:“奴才见识浅薄,不曾耳闻过什么名医。”
“连你都不知,那这天下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神医了,因为这真正的神医啊早就已经死咯,”靖帝在新念完的折子上,落下一道朱红批注,朱红字在纸面上透着劲道的筋骨,颜色深邃,帝王面上划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他眼光微转,道,“你师叔那套绝迹针法可曾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