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没有炸,钉子铸成了。可问题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陈墨拿着一份计算报告走到林远身边,鼻梁上的眼镜片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也没擦,只是把报告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老板,三万吨的实心钨钢,加上尾部那套核脉冲推进器,总质量太大。我之前重新核算了三遍横断山脉的地质承压数据——如果我们用‘天穹重炮’的地面轨道进行电磁弹射,发射瞬间的后坐力会直接穿透山体结构。那座山连同山体内部的渊谷基地,都会在弹射完成的同一秒被彻底踩塌。那条轨道,撑不住这么重的炮弹。”他说完,把报告翻到最后那页结论的位置,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推不开的门。旁边顾盼把一块湿毛巾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擦了把脸,并没有去看那份报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根钨钢长钉冰冷而坚硬的外壳。手掌触上去的瞬间,一股淬火后残余的凉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像是这块金属也有它自己的体温。“既然地上的炮管承受不住,”林远转过身,目光越过厂区的烟囱和码头上的龙门吊,投向了遥远的大洋深处,声音很平,“那我们就不用地上的。”他拨通了远在太平洋上“精卫号”的专线。通讯接通的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抓起了话筒。“在!林董,您吩咐。”老张船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海风味道,中气十足,背景里隐约可以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低沉节奏。“老张,把我们之前捞上来的那些废旧核潜艇耐压外壳全部切割下来。我要你们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也是地球水压最大的地方,给我垂直向下,打一根深达一万米的超级发射管。”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林远这边的人,每一个都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顾盼瞪大了眼睛,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老板,你要在海底……把这根三万吨的钉子打上天?”林远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老工人在看清了手里仅有的一件工具之后,下定决心要用它撬动整个世界的表情。“从物理角度来讲,”他说,“深海五千米以下的底部,水压高达五百个大气压以上。这股恐怖的水压,是地球上最完美的天然紧身衣。只要我们的发射管外壁足够坚硬,在电磁弹射的那一瞬间,不管这三万吨的钉子产生多大的后坐力,外面那无穷无尽的海水压力都会死死地箍住这根管子,绝对不会让它产生一毫米的弯曲或膨胀。”他停顿了一下,等对面的老张船长把这些信息消化掉,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像螺丝一样一圈一圈拧紧了每个人的神经。“我们要利用地球的重压,做我们这把枪的最强枪管。而且,在深海发射,海水的折射和高浓度的盐分会完美地掩盖核脉冲点火时的强烈热辐射和强光。当那群高高在上的管家和委员会还在盯着我们的陆地发射架时,这根钉子,会从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深海最底层,以一种绝对静默的姿态,破海而出,直插苍穹。”话筒那边,老张船长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不是被吓的,他是在脑子里疯狂拆解这道命令的每一个技术环节,然后发现——可行,每一个环节都他妈可行。“林董,耐压壳的切割和重新焊接我马上安排。但是要在海沟底部打一根一万米的垂直发射管,焊接作业必须全部在水下完成。五千米以下的深水区,我们现有的深潜器一次作业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那就三班倒。把精卫号上所有能用的水下作业机器人全部放下去,人不够就从江州再调。管子分段下沉,在水下逐节焊接。每一道焊缝做超声波探伤,漏一道,整根管子就会在发射瞬间被水压挤成一团废铁。我不要快,我要它零缺陷。”林远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陈墨已经把那份报告合上了,他的表情不再是担忧,而是一个数学家听到了一个全新命题之后那种按捺不住的激动。顾盼已经在平板上拉开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海底地形图和发射管应力分布模型,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标注着。王海冰站在角落里,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余悸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然后走到林远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我去盯着深海焊接的材料清单。”没有人再问“这真的能行吗”这种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当唯一一把能用的锤子摆在面前时,你能做的就是抡起它,砸下去。三天后,一个由数十艘伪装成散货轮的工程船队浩浩荡荡驶出了江州港。在最中心一艘被完全遮蔽的巨轮底舱内,那根钨钢长钉被数以百计的减震锁扣牢牢固定在特制底座上,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底舱的四壁贴满了温度和应力传感器,每一条读数都通过独立光缆实时传回船桥。船队以每小时十二节的速度平稳地驶向太平洋深处的目标海域,货轮的吃水线压得极低,甲板上堆满了看起来很普通的集装箱,没有任何人能透过那些集装箱看到底舱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而在遥远的瑞士地下掩体内,洛克菲勒·温斯顿端着一杯红酒,正盯着卫星传回的江州港实时画面。画面里,港口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龙门吊归位,码头重新靠泊了卸货的散货船,厂区的烟囱冒出白色的蒸汽,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清晨。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他竟然用液化天然气去冷却高炉……”温斯顿转过头,看向坐在房间阴影里的萧若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佩服的复杂情绪,“这个疯子,他就不怕整个城市被云爆弹炸上天吗?十万吨lng,任何一点泄漏都能把他那座钢厂从地图上抹掉。”萧若冰没有看温斯顿。她坐在一张深色的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平摊着一张林曦的扫描照片。照片上的孩子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在睡觉,皮肤表面隐隐可以看到那些嵌入皮下的碳纳米神经网络的细微纹路。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被自己亲手设计出来又被自己亲手放弃的精密仪器。“他保住了工厂,”萧若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失去了他的眼睛和大脑。管家已经传来了确切信息——林远为了保住那根钨钢钉,切断了林曦与全球算力网的连接。那个孩子现在还封在绝对零度保温舱里,跟一块冰没什么两样。现在他手里有的,只是那根笨重的废铁。”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黑色的衣摆,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没有窗——地下掩体的墙壁全是厚实的钢筋混凝土——但她站定的姿势,仿佛能透过上百米的岩层看到头顶的星空。“而我们,已经拿到了前往新世界的门票。”温斯顿重新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没有接话。萧若冰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径自走到通讯终端前,按下了一个加密频道的通话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项已经板上钉钉的决议。“通知地下船坞。‘伊甸园’号深空飞船,开始进行第一阶段的燃料加注。我们,不陪他在地球上玩泥巴了。”通讯那端传来简短利落的确认声。萧若冰松开按键,转过身,终于看了温斯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背叛者的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一种把所有的包袱都丢在了身后的人才会有的平静。“林远想做英雄,”她说,“那就让他做。英雄的墓碑,从来都是立在地上的。”温斯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全球态势大屏前。屏幕上,代表江州港的那颗光点安静地亮着,代表“精卫号”船队的那几颗光点正在太平洋上缓缓移动。而在屏幕的另一端,代表地下船坞燃料加注进度的数据条刚刚跳动了第一格。他盯着那几条缓慢移动的光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不会停的。”萧若冰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会停。所以我才要抢在他前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终极博弈,终于走到了彻底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一方选择了那艘集结了全人类最尖端科技的方舟,带着被精心筛选过的基因库、知识库和文明标本,准备逃离这颗即将被清洗的暗淡蓝点。而另一方,则拖着那根用钢铁、汗水和一条条人命铸就的三万吨重锤,正以十二节的航速,平稳而沉默地驶向地球上最深的那道海沟。在那片深达一万多米、终年不见日光的绝对黑暗里,他们将用深海的重量做枪管,用沸腾的天然气做推力,把那根沉默的钉子——从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砸向头顶那片被神所占据的虚空。:()官道红颜:她们助我一路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