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被土人生食后,用辫吊树上风干腊肉回程食之。
当一人夜,都不得不庆幸自己又活了下来。
对于那些拿了一两百英镑,再熬过几十天夜航回到中国的人来说,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对后辈说起这么些辛酸的往事,顶多,在子女们欢笑之余,独自一人侧过身去暗暗落泪。于是,重蹈覆辙的仍纷至沓来,都以为上南洋都可以挖到金山……年复一年,中国人就是在这种虚幻的自我安慰中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如同灯蛾扑火。
但在火的余烬中,新一代的生命却蓬蓬勃勃地激扬了起来,终将烧毁这种虚幻。
一代一代人的血,毕竟会滋长出一个伟大的生命来的!
马在明并没有白白地在澳洲卖命吃苦。他同与他先后到达澳洲的华工们,不仅开拓了一片新的大陆,同时,也给古老的中国带去一丝微弱的世纪之光。
它告诉中国人,不可以照过去的模式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没想到在苦苦的思念中,业已长大成人了的儿子马应彪,有一日,竞会在异国出现在父亲的面前。
就在这片渗透了华工血泪的新大陆上。
虽然也是马在明不得已而为之,让儿子来的……
儿子:拾猪屎以养家——涌边烧香立誓——寸草春晖——海天茫茫
天色未明,马应彪早已急急地起了床,提上工具,匆匆地出了门。
一出门,便教一股寒气逼得退后一步,浑身直打颤。他赶紧蹦跳了几下,上了路,好让身子尽快暖和过来……之所以这么早出门,是怕路上昨日留下的猪粪,被一早来往的车辆与行人所践踏,不好再拾起了。而他拾了猪粪,送到县城石岐的猪屎围卖掉,多少能有几个小钱,可以赡养母亲与年迈的外婆。
他抱住双肩,在料峭的寒风中往前搜索着,凭借一点微光,去发现地上的猪粪,及时拾起,置人箩中。
至于猪粪的臭气,他早已是习惯了,也麻木了。凡是发现一堆,自有欣喜哪还顾得上嫌臭呢?
他没能读几年书,家中太穷,供不起,父亲“卖猪仔”到澳洲的头几年,自然是分文无归,家中还得靠他呢。后来在他的自述中,关于受教育一段,只有一句话“居受困之乡,略习南方国语”。“略习”,也就是只有很少的机会去学习一下国语,极少去写字与念书罢了。
少年拾粪的记忆在他一生中从来不曾淡忘,他记得当日的寒风、寂寥、斑驳的道路;记得路人的白眼、冷笑,因穷而受的屈辱;也记得猪屎围收买粪肥者的刁钻狡猾,压秤压价,为几分微利而熬费苦心……当然,这更锤炼了他一颗坚忍、刚毅的心。由于天黑,磕磕碰碰,栽个筋斗,甚至摔下沟堑的事,都成了家常便饭,待夭明了,才轻轻揩去身上的血痕,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赶回家去,吃过早餐,又得下田耕作了。黑夜里摸索,传言有撒沙鬼追随在后,他偏不信邪,终于弄清楚,你愈怕,愈跑,脚后跟扬起的沙就愈多——这便是“撒沙鬼”的来历。
几亩薄地怎足以糊口?
就这么支撑到20岁,那时,越南那边,中法战争已箭在弦上,不日即发,家中的困窘,也日见严重。还像过去那样过活,只怕连自己也养不活了。
不知是母亲搭了口信到澳洲,还是父亲在那边亦有心思,一日,当一位南洋客走了之后,母亲李氏把应彪叫到了身边:
——孩子,同你商量件事。
应彪是个孝子,即说:
——母亲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唉,你已经二十,是个大人了,不能老守在妈的身边,做娘边患,没出息。
——儿子愿好好侍奉母亲,可是,如今谋生无门,田脊收薄,我心焦如焚,对不起母亲大人……
——不能这么说,你已尽心尽力了。我也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是男子汉,当出去闯个天下,方可成得了大器。
——妈的意思?
母亲容寒萃辜地从怀中掏出了200元:
——这是刚才那南洋客留下的,说是你父亲托他带回来的,让你拿上,当作盘缠,上澳洲雪梨去找他,你们父子在一起,好有个照应,也能多积攒一点,早早回来……
母亲竟说不下去,嘎咽住了。
应彪接过了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却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那……要我什么时候走?
母亲竟放声哭了出来:
——这就走吧……何必一日复一日在这里受穷。
应彪才知道自己说错了。
——不,不,我得在妈身边多呆上些日子。
他没说完,也已泪流满面,母子竟哭作了一团。
可总归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