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亦久浅浅地说道。
“二十三年前,我住在结羽花海的时候,她还没长大,十年前,我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她还没毕业,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跟她之间,似乎一直都缺一个‘缘分’。”
秘书官女士安静聆听着。
千亦久敛着眸,轻声说:“直到后来,我终于有缘分遇见她,我亲眼看着她一头扎进1190号事件里,执拗地揭开了我的过往。”
思绪陷入回忆,他的目光难得有些柔软:“她甚至为了真相,想把马柯从海底挖出来,重新送上法庭为1190号事件翻案……”
话说到一半,却蓦地停住了。
千亦久低头怔愣地看着他演算了一半的那张手稿。
他将风暴潮的数据粗略复核了一次,与上次没有什么误差,这本来并不值得担忧——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预知未来,对人类发出预警,让他家的女孩及时撤离,这场灾难也因为应对得当不会出现任何人员伤亡。
但却仍有一处风险。
马柯,那个偏执疯狂的科研天才。
马柯借水文气象加剧风浪的目的是什么?出逃?仅仅是趁机出逃?
恐怕不止。
复仇?借着这场风暴覆灭时管局?然后将他兄弟马修从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控制时管局?
千亦久对时管局的政治权力斗争不感兴趣,这些人类打来打去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他家女孩当局长——那他可能还会稍稍感兴趣一点。
如果马柯的目的不止出逃,不止复仇,还有别的呢?
潮汐叠加风暴,再加上时空不稳引起的地质冲击,三者的共同作用足以引起滔天的洪流了,它甚至十年前1190号事件里的洪流更加猛烈。
这么好的机会,马柯会错过吗?
千亦久曾在归藏中心生活了十余年,对马柯的行事风格和思维脉络早已有过性格侧写。
极端的狂妄、自负、傲慢。
逻辑思维缜密,专业知识丰富,确切而言,他是那种疯狂的,和命运对赌的疯子。
要了解一位天才的想法总是不太容易,他们离常人太远,谁也没法想象他们的执念有多深,远到谁也无法想象他们对某个目标可以偏执到何种程度。
天才与疯子之间那条线,与其说是界限,不如说是同一条路的不同称谓。
就像为了培育所谓的“时间的灵魂”,他带着一支团队手眼通天,瞒过了所有眼睛所有本应看见,本应阻止,本应说“不”的高层,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资源,规则,漏洞,甚至利用了道德与伦理之间的灰色裂隙。
然后,他们创造出了……
他。
千亦久阖着眼,指尖在稿纸上轻轻点了点,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如果他是马柯,他要利用这次风暴做些什么?他如果遇上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能做些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落在手里,他能让它生出怎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千亦久忽然嗤笑了一声。
在时管局的七天,有人曾评价他,说他“既是冷漠的天才,也是失控的疯子”,能将自己压榨成工具不眠不休控制同时几百台计算机,只为推演未来——他从前觉得这话不过是人类管中窥豹的刻板想象。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句评价倒也算中肯。
比起马柯,他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不。
他或许……比马柯更狂妄,更自负,更傲慢。
千亦久微笑着睁开眼,他将算好的手稿折起收妥,抬起头,看向秘书官女士。
“你们时序委也有关于1190号事件的档案,对吗?”
秘书官女士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我要再看一次1190号事件的记载。”
千亦久站起身向外走。
虽然是他自己本身就是1190号事件的最大当事人,甚至说,是他一手犯下了1190号事件,但没办法,他那个时候精神失控,有点儿神智不清醒,对一些细节的记忆总会有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