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守军们面面相觑。“班头,”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小声问身边的老兵,“真不开门啊?”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头说不开,咱能咋办?等着吧。”“可下面都是自己弟兄……”“自己弟兄?”老兵摇摇头,“小娃子,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弟兄。死了的,那叫尸体。”年轻士兵不说话了,只是又往下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兵身上,那人的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年轻士兵别过脸去。………………城下,王老五等了半晌,李定国再也没有出现。城楼上的守军像是木雕泥塑,只是举着弓,一动不动。心里那一丝希望,慢慢凉了下去。他们这一行人从青石峪逃出来的时候,虽然怕,虽然慌,但心里还有希望——逃回成都,回大营,还能活。孙将军虽然战死了,可大王还在,大西国还在。可现在,这希望没了。“王头儿……”身边一个伤兵声音虚弱,他腹部中了一刀,肠子差点流出来,是几个弟兄轮流背着他跑回来的,“他们……是不是不要咱们了?”王老五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城门楼上的那面大旗——黄底黑字,一个龙飞凤舞的“张”字。那是大西王的旗。他曾对着这面旗发过誓,要效忠张献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现在,他在这面旗下,像条狗一样被关在门外。“呸。”王老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弟兄们。一千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满是绝望。几个伤重的已经没了声息,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弟兄们。”王老五开口,声音嘶哑,“城里的老爷们,只怕是不要咱们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什么?!”“不要咱们了?老子为他张献忠卖命,他就这么对老子?!”“王八蛋!开门!开门!”有人捡起石头往城上扔,但城墙太高,石头还没飞到一半就落了下来。有人抽出刀,想要砍城门,可包铁的木门厚重,砍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王老五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忽然想起青石峪那一战。关宁军的箭像雨一样落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数不清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碎了多少弟兄的脑袋。孙可望被砍了头,尸体现在还躺在峡谷里,恐怕要喂了野狗。几千弟兄啊,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血把青石峪的石头都染红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些当兵的卖命,那些当官的坐在城里享福?打了败仗,就连城都不让进?连口干净水都不给喝?…………“王头儿!”一个眼尖的溃兵突然指着南边喊道,声音里带着惊恐,“那边!有尘土!”王老五猛地转头望去。南边的官道上,远远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很高,很宽,像一条黄龙在地上翻滚。以他多年的战场经验,那至少是上万人行军才能扬起的尘土。只怕不是关宁军。关宁军在北边。那这是……“顺字旗!”另一个爬到树上的溃兵喊道,声音发抖,“我看见了!是顺字旗!李……李自成来了!”顺。李自成。王老五心里一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可是大西军的百户,孙可望的亲信,跟李自成的顺军打了不止一仗,手上沾过顺军的血。可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身边这些伤兵残将,看着南边越来越近的尘土……“弟兄们。”王老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城里的老爷们不要咱们,咱们就自己找活路。李自成来了,咱们……降了吧。”人群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降?”一个老兵颤声说,他是跟着张献忠从陕西杀出来的老八队,“咱们可是大西军……降了,闯王会接受咱们吗?”“大西军?”王老五冷笑,“把咱们关在门外等死的时候,有想过咱们是大西军吗?!”没人说话了。几个老兵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愿意跟我走的,举手。”王老五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愿意的,自己留下等着开门吧。我不强求。”他第一个举起了手。那只手很稳,虽然肩膀上的箭伤疼得他冷汗直冒。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地,一片手举了起来。,!有迟疑的,有颤抖的,但都举了。有人哭着举手,有人咬着牙举手,有人闭着眼举手。一千多人,除了几十个实在伤重动不了的,都举了手。“好。”王老五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把还能动的伤兵扶上马,不能动的……抬着。兵器都扔了,举白旗。咱们去迎闯王。”溃兵们动了起来。有人撕下内衣——其实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绑在枪杆上当白旗。有人把刀剑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伤兵被扶上马,重伤的被几个人抬着,队伍缓缓调头,朝着南边走去。城楼上的守军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傻眼了。“他们……他们要去投李自成?”方才那个年轻士兵结结巴巴地说。老兵叹了口气:“逼的。都是逼的。”副将张诚站在城楼边,看着那一千多人拖着长长的队伍离开,看着那些白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拳头握得咯咯响。好半晌,他叹了口气,对身边亲兵吩咐道,“去禀报李将军,就说……就说溃兵已降李闯。”————————————。同一时刻,南边五里外。李自成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眯着眼看向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成都城墙。城墙很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楼、箭楼、垛口,密密麻麻,像巨兽的牙齿。护城河绕城一周,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面宽阔,不易渡过。好一座坚城。李自成心里暗叹,怪不得张献忠能在这天府之国盘踞这么多年,这成都城确实易守难攻。城墙厚重,护城河宽阔,四门都有瓮城,城头火炮森严。“闯王,前面有情况。”刘体纯从前面打马回来,“城北门外聚着一群人,看样子像是溃兵,约莫一千多。他们正朝咱们这边来,还打着白旗。”李自成眉头一挑。“溃兵?张献忠的人?”:()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