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点黏腻的湿意,像未干的墨汁洇在宣纸上。沈砚之第一次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雨丝正斜斜地打在门楣上的铜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里的葡萄藤刚抽出新绿,卷须软软地搭在竹架上,像谁随手丢下的绿丝带。
“沈先生?”
檐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手里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他身后的窗棂糊着米白色的纸,被风一吹微微鼓起来,像只半醒的白鸟。
“周老先生,”沈砚之把帆布包往石阶上放,金属搭扣磕出轻响,“我来取上次说的那几箱书。”
老人没应声,转身往堂屋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像滴在空碗里的水。沈砚之跟着进去,看见八仙桌上摆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些紫黑色的颗粒,沾着层薄薄的白霜。
“去年的葡萄干,”老人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尝尝?”
沈砚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来得很慢,带着点太阳晒过的焦香,最后才透出点酸,像被遗忘的秋末。
“您这葡萄,味道跟别处不一样。”
“后山的老藤,”老人呷了口茶,眼尾的皱纹堆起来,“长了快百年了。”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画上。水墨勾勒的葡萄藤,藤蔓扭着劲儿往上爬,叶片浓淡不一,像积了不同厚度的云。最末一串葡萄用了朱砂,红得发暗,像浸过酒。
“这画是……”
“故人画的。”老人打断他,声音突然沉了些,“书在西厢房,自己搬吧。”
西厢房的窗正对着后院。沈砚之搬书时,看见院里搭着高高的竹架,藤条顺着架子爬,缠得密密麻麻。新叶嫩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晃眼的网。
“这藤今年能结果吗?”他问跟进屋的老人。
“得看天。”老人望着窗外,语气淡淡的,“有时候浇了太多水,反而结不出好果子。”
沈砚之笑了笑。他是古籍修复师,上个月在旧书市场收到本残缺的《群芳谱》,扉页上有行小字:“寄周砚秋,葡萄初熟时”。查了半月,才找到这位住在城郊老宅的周砚秋。
“您认识画这葡萄的人?”他指着墙上的画。
老人的手指在茶杯沿着,过了会儿才说:“以前认识。”
沈砚之没再问。他抱着书往外走时,看见门槛边放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葡萄藤,褐色的卷须缠在一起,像谁解开的旧绳结。
第二次来,是两个月后的盛夏。沈砚之提着两罐新茶,刚走到巷口,就闻到股甜香。浓得化不开,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浸了蜜的雨。
院门没关。他走进去,看见竹架上挂满了绿葡萄,一串串垂下来,被太阳晒得透亮,像装了水的绿玻璃球。
“沈先生?”
老人从藤架下钻出来,手里拿着把剪刀。蓝布衫的袖口沾着草汁,深一块浅一块,像溅了些没调开的颜料。
“来送点茶。”沈砚之把罐子递过去,“您这葡萄快熟了?”
“还早。”老人掂了掂手里的剪刀,“得等霜打过才行。”
他指了指最高处的那串葡萄。比别的串小些,藏在最密的叶子里,青绿色里透着点淡淡的紫,像被人偷偷抹了层胭脂。
“那串是头茬,”老人的声音柔了些,“得等它自己熟透。”
沈砚之注意到,老人剪枝时特别小心,剪刀碰到藤条时,动作轻得像碰着蝴蝶的翅膀。有片枯叶缠在新藤上,他没敢用剪刀,而是用手指慢慢摘下来,放进竹篮里。
“您对这藤,倒是上心。”
老人首起身,捶了捶腰。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银。
“以前有个人,比我更上心。”他望着竹架最高处,眼睛里像落了点什么,亮亮的,“她总说,葡萄要等,等霜落了,糖分才锁得住。”
沈砚之想起那幅朱砂葡萄的画。红得那样深,倒像是被秋霜浸过。
“是画那幅画的人?”
老人没答,转身往厨房走。“留下来吃晚饭吧,尝尝新摘的青菜。”
晚饭时,沈砚之看见老人从橱柜里拿出个青瓷坛,倒出些深红色的酒。酒液稠得像蜜,倒在杯子里挂壁,很久才流下来。
“自酿的葡萄酒,”老人给沈砚之斟了半杯,“去年的。”
酒气很淡,甜得发沉,咽下去后,喉咙里像落了点什么,温温的。沈砚之喝了两口,看见老人望着院里的藤架,杯子举在嘴边,没动。
“她以前总说,酿葡萄酒要选晴天才摘的葡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摘下来不能洗,带着点霜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