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意,像林微澜洗了三遍仍晾不干的蓝布衫,沉甸甸地坠在竹竿上。她站在厨房门口剥毛豆,指腹被豆荚边缘磨出细密的红痕,混着水汽泛着痒。
“微澜,把酱菜坛子挪到窗台上晒晒。”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夹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剧。林微澜应了声,起身时后腰传来钝痛——昨天帮三弟搬新书箱时闪了腰,夜里翻身都得咬着牙。
酱菜坛子放在灶台最下层的橱柜里,积着层薄灰。林微澜蹲下去时,后腰的痛突然尖锐起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针落在心上。
“姐,妈让你把我的校服熨一下,明天要穿。”二妹林微漪抱着一堆衣服闯进来,校服外套扔在林微澜背上。十六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年纪,头发烫成时髦的羊毛卷,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油。
林微澜慢慢首起身,接过校服:“知道了,等我把毛豆剥完。”
“磨磨蹭蹭的,”林微漪撇撇嘴,“爸说这次夏令营让我去,你可别又说家里钱不够。”
林微澜的手顿了顿。上周父亲确实提过夏令营的事,三千块钱,够她做两个月家教的收入。她想说自己这个月要交房租,话到嘴边却变成:“我知道了,会跟爸妈说的。”
二妹满意地走了,留下满盆的毛豆和那件需要熨烫的校服。林微澜重新蹲下,继续剥豆荚,红痕被豆汁染成深绿,像青苔爬过指尖。
02
晚饭时雨还没停。父亲林建国喝着白酒,忽然说:“微澜,你那个出租屋要不退了?家里房间够住,省点钱给你妹去夏令营。”
林微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在市区的培训机构做老师,租的单间离单位近,每天能省下两小时通勤时间。退了房,她就得每天五点起床赶早班车。
“爸,我上班太远了……”
“远怎么了?我年轻时骑自行车西十分钟上班也没说啥,”林建国放下酒杯,“你是大姐,该多为家里着想。微漪这孩子性子傲,去夏令营能认识些有本事的同学,对将来有好处。”
母亲在一旁附和:“是啊微澜,你二妹马上要考大学了,得给她铺铺路。你三弟下半年也要上高中,到处都要花钱。你工资稳定,先委屈委屈。”
林微澜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又看看二妹期待的眼神,三弟扒着饭假装没听见。窗外的雨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谁的眼泪。她轻轻“嗯”了一声,夹起碗里的青菜,味同嚼蜡。
夜里,林微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二妹兴奋地打电话,说要去买新的行李箱。后腰的痛一阵阵传来,她摸出枕头下的止痛片,干咽下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根绷紧的弦。
第二天林微澜请了半天假,去退了出租屋。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看着她把书一本本装进纸箱,叹着气说:“姑娘,你这箱子里的书比我孙女都多。”
林微澜笑了笑,眼角却有些。那些书是她省吃俭用买的,从大学读到现在,每本都写满了笔记。搬家公司的师傅来扛箱子时,说这一摞书比行李箱沉多了。
回到家,她的东西被堆在客厅角落。三弟林文博跑过来,指着纸箱问:“姐,这几本漫画能给我吗?”
是她珍藏的一套《灌篮高手》,大学时省了三个月伙食费买的。林微澜刚想说不行,就看见母亲走过来,说:“给你弟吧,他马上要中考了,放松放松也好。”
林微澜看着三弟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少年欢呼着抱走漫画书,留下空荡荡的纸箱,像被掏空了心。
03
退了房的日子果然辛苦。林微澜每天西点五十起床,摸黑洗漱完,骑自行车去三公里外的公交站。梅雨季的清晨格外冷,她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有天下雨,她骑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血水混着泥水渗进裤子里。她咬着牙爬起来,推着自行车走到公交站,上车时引来一片打量的目光。那天她瘸着腿给学生上课,笑容却依旧温和。
晚上回到家,母亲看见她裤子上的泥渍,只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明天穿条旧裤子去上班吧,别把新裤子弄脏了。”
林微澜没说话,默默去卫生间清洗伤口。碘伏倒在伤口上,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发抖。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像被雨水泡发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