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是在天文台的屋顶。
七月的晚风卷着栀子花香漫上来,他正蹲在观测仪旁校准焦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珠滚落般的笑声。转身时,看见穿白裙子的女孩正踮脚够栏杆上的天文望远镜,发梢被风掀起,露出脖颈上细小的朱砂痣,像被揉碎的星子落进去。
“你也来看英仙座流星雨?”她转过身,眼里盛着碎光,比远处城市的霓虹更亮。
林砚喉结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握着校准扳手的手在冒汗。他是这里的实习生,负责维护设备,今晚本不该有人上来。“闭馆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女孩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她比此刻少了些灵动,却依旧眉眼弯弯。“沈知意,星象馆的临时研究员。”她指了指观测仪,“听说你们新换了蔡司镜头?”
那晚的流星雨来得比预报早了二十分钟。当第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时,沈知意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快许愿。”她的声音发颤,林砚却看见她没闭眼,只是望着流星坠落的方向,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们成了屋顶的常客。沈知意总在深夜带着热可可来,说自己在整理旧星图,需要实时观测数据。林砚不信,却每次都提前调好仪器。她会给他讲猎户座的腰带其实是三颗超新星的残骸,讲天狼星的伴星是颗白矮星,说这些时她的眼睛会发亮,像藏着整个银河。
“你知道吗,”某个满月夜,她忽然开口,“每颗星星的光到达地球,都要走几百万年。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她低头搅着可可,勺柄碰撞杯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就像有些人,你以为他还在那里,其实早就消失了。”
林砚没接话。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变故发生在秋分那天。天文台要做设备检修,林砚提前锁了屋顶的门。凌晨三点,手机忽然疯狂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屋顶,星轨乱了。”
他冲上楼时,看见沈知意正趴在观测仪上哭,白裙子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参宿西的轨迹不对,”她语无伦次,“它不该这么亮的,这不是它该有的光度……”
林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只是大气折射。”他试图解释,却被她猛地推开。
“你不懂!”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有些星星会突然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会记得我吗?”
那天之后,沈知意消失了。
星象馆说没有这个研究员,人事部的电脑里查不到任何记录。林砚去她提过的旧书市找,摊主说从没见过穿白裙子的姑娘。他翻遍了所有星图,没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仿佛那晚的流星雨和热可可,都只是他的幻觉。
首到三个月后,他在整理旧设备时,发现观测仪的基座下卡着半张星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一行小字:“2023年9月23日,参宿西亮度异常,伴星消失。”
日期正是秋分那天。
林砚开始失眠。每个深夜,他都会爬上屋顶,对着星空发呆。他学会了辨认所有星座,甚至能背出猎户座星云的赤经赤纬,可他还是找不到沈知意存在过的证据。左手手腕上那道被她抓出的红痕早己消失,只有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第二年春天,天文台来了个新的清洁阿姨。某天她打扫屋顶时,指着栏杆上的一道刻痕问:“这是谁画的?像颗星星。”
林砚凑过去看,是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旁边刻着两个小字:知意。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前阵子总来个姑娘,”阿姨擦着望远镜,“说在这里等朋友,一等就是一夜。”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留了样东西,说要是有个总看星星的年轻人来,就交给你。”
是个银色的盒子,打开时里面掉出枚星轨书签,背面刻着日期:2019年7月16日。林砚的呼吸顿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知意的日子。
盒子底层压着张病历单,姓名处是空白,诊断结果却触目惊心:进行性记忆衰退,伴随星象认知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