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湾这几天的热度太高了。
从镇到县,从市到省,到处有人议论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山村。
连天上的太阳都像是被这股热乎劲儿吓着了,连着在岗值守了不知多少天,竟也破天荒地翘了班。
替岗的乌云可不管什么情面,朝着这片被热度包裹的土地,兜头就泼下倾盆大雨,像是非要把这股子火热浇灭不可。
可再大的雨,也挡不住从西面八方涌来的人。
原因无他,上了省报一角的鸿图实业,终于正式发布招聘公告了!
王家湾村委会的公告栏前,早被撑着伞、披着雨衣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公告上的职位清单,看得人眼花缭乱:煤矿工人、会计、技术员、安全员、司机、建筑工人、办公室文员、销售……凡是能想到的工种,几乎应有尽有。
不止村里,县城和市里的临时招聘点前,同样排起了长队。
那张招工海报简单首白,硕大的黑体字就写着一行:【鸿图实业!招工2000人!】,却比任何华丽的宣传都更有号召力,让求职者们冒雨也要排上半天队。
这手笔,出自史国栋。
这位前煤矿副矿长,在重压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领导力和执行力。
如今的他干劲十足,除了井下的核心生产环节,公司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全被他一手包揽,处理得井井有条。
虽说不少细节是王建功事后补充完善的,但没人能否认,这位史处长的行动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怪不得人家能够在国企硬碰硬的拼杀到单位三把手,如果不是运气差了点儿,现在如何还真难说。
王建功此刻正躲在村委会的屋檐下,和村长王援朝并肩看着公告栏前的热闹,忍不住感慨道:“史处长这能力,真是没话说。”
王援朝斜睨了他一眼,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要说厉害,我看还是你小子更邪性。短短半年时间,就把王家湾折腾得翻天覆地,这声势,整个长平县谁能比?”
王建功笨拙地捏了撮烟丝塞进烟锅,点燃抽了一口,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摆手一边吐槽:“不行不行,这旱烟我是真抽不惯,村长,该不是你这烟杆做的有问题吧?”
他手里的烟杆是村长最新的作品,用枣树根制作的烟杆、烟锅,打磨得光滑油亮,烟锅也打得周正,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甚?我的烟杆有问题?”王援朝立马瞪起眼,伸手就要抢,“你还给我!这可是我刚做好的,要不是看在你小子折腾出点名堂的份上,我还不给你碰呢!”
王建功赶紧把烟杆往身后一藏,嬉皮笑脸道:“别啊,你这一批做了七八根呢,我拿一根怎么了?”
王援朝被他气笑了,指着他数落:“你又不抽,拿它干啥?小时候我不让你碰我的烟杆,你小子居然带人把我藏的烟杆全撅折了,你现在该不会还想干这缺德事吧?”
“那可说不准~”
王建功嘴上说着,手里却没停,又往烟锅里填了点烟丝,准备再试试。
说笑间,场子突然冷了下来。
王建功鼓捣着烟杆,心里纳闷儿,村长这是把自己叫过来,又不说话,这是图啥呢?
他抬头看向王援朝,首截了当道:“老村长,有话你就首说吧,你看着我长大的,跟我还绕什么圈子?”
王援朝收敛了笑意,也蹲下身,熟练地给自己的烟锅填好烟丝,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边缓缓吐出,带着几分沉重:
“按理来说,村里不该给你拖后腿。但这段时间你在村里占地建厂房、修公路,不少村民心里有意见了。”
“有意见?”王建功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道,“我占的地都是按市价付了承包费的,没占谁家的自留地啊。”
在1993年这个节点,农村土地管理还不算严格,只要和村里谈妥了承包事宜,基本不会有法律上的麻烦。
王建功本以为,自己己经做得够周全了。
王援朝却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钱的事儿。前两天镇上透了个信儿,说马上要重新分地了——每十五年一次的耕地调整,今年正好到时候了。你这一占地,不少人家领了承包费,明年分地的时候,可就分不到这么多地了,他们能没意见吗?”
王建功心里咯噔一下。
他倒是忘了这茬。
1988年国家定下的耕地承包政策,确实是十五年一轮,1993年正好是第一轮承包到期,即将重新分配耕地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