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金钱拉锯战
一个烈日炎炎,能把路人烤熟的中午,工部尚书李幼孜浑身冒火地跑进内阁,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对张居正说:“您看,您看,又来了。”
张居正困倦异常,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被李幼孜这么一惊一乍,睡意顿消。他接过李幼孜手上的手谕,是朱翊钧给工部的命令:铸银十万,赏赐宫人用。
张居正失声道:“天啊,皇上这是要干甚!”
李幼孜情绪激动:“赏赐宫人啊,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够胡闹的了,可也没有这样三番五次向政府要钱啊。皇上真是聪明,从国库里要不到钱,就要我工部铸钱。张阁老,这事你看怎么办?”
张居正脱口而出,声音很大:“不能铸!”
李幼孜被张居正这三个字吓得一愣,随即没有底气地自言自语道:“皇上会听您的吧。”
张居正已打定主意,站起来对李幼孜说:“我去见皇上,你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件事不必放在心上。”
见张居正如此自信,李幼孜也就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朱翊钧一听张居正来见,马上想到是关于铸钱的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身边的人说道:“张先生简直是顺风耳啊,李幼孜这嘴也够快的。”身边的人看到他脸上挂着讽刺似的笑,吓得一声不敢出。
他自言自语道:“这回我是铁了心,看张先生如何!”打定了主意,坚定了信心,他迈着给自己助威的大步昂首走出来,和张居正见面。
张居正行礼完毕,还未开口,朱翊钧抢先问道:“张先生来,是为铸钱之事吧?”
张居正心里发笑,口上却只说了个“是”字。
朱翊钧内心狂喜,以为从张居正的“是”字上,他分明感觉到张居正这次信心明显不足,也就是说,张居正毫无把握能说服他,这正是他反攻的资本。
“铸钱也并非我心血**,自我登基后,万历四年二月和万历五年二月,都有圣旨铸钱,那可是您批准的。”朱翊钧侃侃而谈,“今年距万历五年已过去两年多,我想应该再铸些钱来。后宫赏赐太少,我又不想从国库拿钱,只有铸钱才是上上策。”
说完这些话,朱翊钧洋洋得意地看着张居正。张居正像石雕泥塑般,毫无反应。朱翊钧内心狂喜,他以为张居正真无话可说了,正要继续大发议论时,张居正突然提高了嗓音:“臣请问皇上,钱币的作用是什么?”
“呃。”朱翊钧被问住了。确切地说,他知道“用来花”的答案是错的,所以他不敢做任何回答。
张居正抢占了高地,马上发起滔滔不绝的进攻:“钱币是用来通货便民的,不是用来在宫廷里赏赐的。嘉靖时期已铸钱多种,您登基后,民间流通的钱币还是嘉靖时期的,前两次铸钱在民间已引起争吵。百姓认为,旧钱还未花完,又来新钱,要想流通,必须要拿旧钱换新钱,这是很麻烦的事。政府的责任是利国利民,利民就是别给百姓找麻烦。迄今为止,民间的钱至少有五种,倘若再筑造一种新钱,不但浪费工本,还会让百姓无所适从。我的意思是,不如等民间流通的钱少了许多后,再铸钱也不晚。至于您说赏赐宫人,我看大可从国库挪个一千两旧钱,这才是上上策。”
朱翊钧一言不发,张居正也不再说话,宫里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许久,朱翊钧才低下高傲的头颅,说了句:“那就依张先生的意思吧。”
张居正对朱翊钧,向来是以教化为主,不但要他口服,还要他心服。他趁势追击:“皇上有恻隐之心,见宫人用度不丰就有心赏赐,这是仁君做派。但皇上应知道,人君在上,一动一言,都是度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似的谨慎则存,不管不顾地奢侈浪费则亡。昭昭神明,其实就在你我身边,能不谨慎?!”
朱翊钧机械性地点头,说:“朕全都知道了,张先生忠爱。”
知而不行,不是真知,朱翊钧就不是“真知”。一个月后,苏州、松江发生水灾,礼部言官和工部官员请求朱翊钧暂停苏松织造。朱翊钧大怒若狂:“还要不要人活了,没有衣服,难道要宫廷所有人都赤身**吗?!”
织造就是皇家用物加工厂。朱翊钧时代,织造还只是闲散在民间的工厂。皇帝派内监拿着衣服的样子到江南找百姓织作,费用一部分出自内库,一部分出自政府征收的盐税。但钱从皇宫里出来几经周折后,到百姓手里就所剩无几了。有时候,皇宫里根本不出钱,所以百姓极不情愿承接这政府工程。但这可不是百姓能说了算的,织造渐渐成为江南百姓的强制性任务。
这年发生在江南的水灾,异常严重,所以政府官员才希望今年的织造停止。但朱翊钧没有万物一体之仁,发了龙颜大怒。政府官员们只好去找张居正。
张居正听取了众官员的报告后也觉得,如果照旧织造,江南百姓负担太重,所以指示工部尚书李幼孜,上疏要皇上召回内监,再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