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来鹤尊,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靠后一点的位置,新羽翅半收着,阴阳法则在他体表流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部分心神被抽走了,分到了别的地方去。
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因为那片铺天盖地的古战场投影实在是太大了,覆盖面太广了,任何一个人的视线都会被那些横贯天际的法则光芒和翻涌的巨大身影牵引过去,很难注意到某个具体的人正在盯着某个具体的角落。
但小花注意到了,她从侧面扯了一下我的袖口,藤蔓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上仙,鹤尊前辈好像不太对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鹤尊正站在离我们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新羽翅微微张着,头仰着,目光死死锁定在投影中偏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不算显眼,在那些横贯天际的光柱和翻涌的法则浪潮之间,那片区域显得偏暗了一些,光线有些发灰,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吸收了周边的光芒。
但在那片偏暗的区域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那个身影的移动方式极其特别——它不是一直在飞,也不是一直在跑,它是在飞和跑之间极快地切换着,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它形态的一次剧烈变化。
那个身影在飞行的时候,是一只白鹤。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翼展极其广阔的、每一根羽毛都泛着一种类似于月光被磨薄了之后透出来的莹白色的鹤。它的体型不算那些参战者里面最大的,翼展打开之后大约相当于一座小型城镇的宽度,比那些动辄遮天蔽日的巨型妖兽小了好几圈。
但它的白鹤形态身上缠绕着的东西,让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不可能忽略它——它的双翅展开的时候,每一根翅羽的边缘都在流淌着两种颜色的光芒,左翅是纯粹的、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白色光芒,右翅是极其深邃的、像夜空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黑色光芒。
黑白两种光芒从它的翅羽边缘流淌出来之后,在它的翅尖交汇,交汇处既不融合也不排斥,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精密的、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互相缠绕成辫子般的黑白交织的法则光环。
那种法则光环的密度极高,高到肉眼看上去像一整圈由黑白两种颜色编织出来的实体环带,环带绕在它的翅尖周围旋转着,每旋转一圈都会从环带上抖落出一些细小的黑白光点,那些光点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或者落在其他的参战者身上,带来的效果截然不同——白色的光点落在人族修士身上的时候会变成一层薄薄的增益护罩,黑色的光点落在妖兽身上的时候会像腐蚀液一样烧穿它们的鳞片,而如果黑白光点同时落在同一个目标上,那个目标先是被白色光点包裹着凝固住,然后黑色光点从凝固体的内部扩散开来,把目标从内到外分解成灰烬。
那只白鹤在飞行中的姿态极其舒展,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从容到近乎优雅的节奏感,仿佛它不是在一片正在爆炸崩裂的古战场中穿梭,而是在一场平静的湖面上方滑翔。那些从四面八方朝它射来的攻击——暗金色的法则箭矢、翠绿色的毒液喷吐、土黄色的巨石投掷、赤红色的烈焰席卷——在即将触及它翅羽边缘的黑白交织光环的时候,全部被那层光环像过滤网一样筛了一遍。
暗金色的箭矢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团无害的金色光尘,翠绿色的毒液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层无毒的清澈水雾,土黄色的巨石被筛过之后变成了普通的尘土扬散,赤红色的烈焰被筛过之后变成了一缕普通的炊烟飘走。
那些攻击在穿过黑白光环的过程中,被光环带着转了向、降了级、稀释了浓度,等它们真正到达白鹤体表的时候,威力已经被削弱到了连它身上最细的绒羽都吹不动的程度。
那只白鹤维持着全羽展开的姿态,悬浮在那片被定格的战场中央,像一只站在凝固的浪尖上的白色雕像。他的翅膀尖端的黑白光环还在缓慢旋转着,但比刚才慢了很多,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正在缓缓减速进入待机状态。他维持着那种悬浮姿态大约三四息之后,翅膀收拢了,黑白光环从翅尖消失,那些被定格的参战者重新恢复了活动。
鹤尊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整个过程,他的新羽翅收得紧紧的,紧到他新长出来的那些翅羽尖端都在微微发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周围的三大妖王都看完了自己祖宗之后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把头低了下来,幅度不大,大约只有三寸。他盯着投影中那只白鹤最后降落的边缘区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漏掉:阴阳法则最顶级的运用方式,不是用它来攻击或者防御。是把它铺出去,覆盖在周围的所有事物上面,然后通过对阴阳两种力量的调配,把周围的空间本身变成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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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几息,然后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新羽翅猛地展开了一下又收拢了,那动作幅度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张开翅翼的那一刻,从他新羽翅的边缘飞出去了几根极细的、几乎是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晶白色绒羽。那几根绒羽飘出去了大约不到一丈就消散在了迷雾中,但在消散之前,有一根绒羽的尖端闪了一下——白色的光,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
那光闪完之后,鹤尊的整个身子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地推了一把。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过的翅翼边缘,看着那几根白色绒羽消散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我看到了,他说的是: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来,看着投影中那只白鹤正在缓慢消散的方向,声音恢复到了平时七八成的力度:如果我能模仿他的那种形态切换频率的话……我的阴阳法则覆盖范围大概能扩大三成。
三大妖王齐刷刷地盯着他,鼠王最先开口:你刚才那根毛是悟了?看了几眼就悟了?
鹤尊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是悟。是被触发了。他用的那种方式和我用的方式在核心逻辑上是一样的,只是路径不同。我顺着他的路径走了一遍,走了三分之一,就走到了我原来没走到的位置。再多走一些的话,可能……
他的翅膀又微微张开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绒羽脱落。但那对新羽翅张开的时候,左翅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白光掠过,右翅的边缘有一丝极细的黑光掠过,两道光线在他翅尖交汇了一瞬间,然后同时消失了。
小花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鹤尊前辈,你的翅膀刚才……两边同时亮了。鹤尊把翅膀收了回去,看着自己的翅尖,声音平静但底下那层东西在翻涌:嗯,亮了一下。以前只能单边亮。刚才两边一起亮了不到半息。如果亮的时间能延长到一息以上……
他没有说完。但他那根从翅尖脱落的白色绒羽,刚才消散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粒极其微小的、比沙子还小的白金色光点,从消散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飘了回来,落在了他那根断翅根处长出来的新羽的根部,然后融了进去。那根新羽的根部,在那粒光点融进去的瞬间,比其他羽毛稍微亮了一点点,颜色比刚才白了一点点。
鹤尊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羽毛的根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他用的是阴阳法则的平衡态运转方式,把两种力量在体内以同等比例同时运转。我之前用的是交替态,一阴一阳轮换着来。如果我也改成平衡态运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