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懂。
时隔这么多年,她脑中再次回响起这句话。余家人的声音,牧家人的声音,宫中各色人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撞开她的七窍,更加陈旧但仍无色的血零落一地。她想伸手去抓住它们,塞回脑中缝起,却怎么都没摸到,只余一地徒劳。
不,不算徒劳。
余长欣仰头,脸上拼起一个如常的得体笑容,规规整整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等在门边的苏沁刚搓暖了自己因临场换密信而哆嗦的手,见余长欣出来,小声道:“皇后娘娘。”
身后毡帘落下,被这一声叫回魂的余长欣抬头往宫门方向眺望一眼,对苏沁无声喃喃了几个字:“你是对的。”
密信这种没头没尾的东西,重点根本不在内容。只要对上看信者的所思所想,给他心中“果真如此”四个字立证盖印,那任何捕风捉影都可成为真相。
更接近宫外真实情况的密信还揣在袖中,苏沁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需要过几日再见分晓吗?”余长欣向前走了几步,用微不可查的声音继续喃喃道,“我是不懂。但我怎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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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过几日。今晚,就今晚。
“殿下,往宫中递信之人已就地处决。”公主府中,楚露秋低头,“是否需要更改……”
“不。也不必自责。府中本就人多,这连疏漏都算不上。”牧晓用右手轻搭了下她的肩膀,冷静道,“意料之中。”
“真能送到我皇兄案头,他也未必会信那条密信。”
她卡着定原这个北疆与京都间的传信咽喉时,看着自京都而来的那些形形色色、真真假假的信,反而更加难以判断京中局势。还敢回京么?还敢信京中人么?被自己人放了冷箭,要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么?京城中是否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她回京自断生路,将她轻而易举一网打尽?
消息繁杂到一定程度,真实情况只会越来越扑朔迷离。
这时,“相信”二字本身,与其说是种判断,不如说是种选择。
“就算走漏风声是真,那更该稳住阵脚、随机应变。”若是连这点定力也无,何谈处事夺权。
“尽力守好公主府,如这些年做的那般就很好。”牧晓在与楚露秋对视的那一刻温和一笑,语气却相当坚定,“不论成败,输赢共担。”
院门口人影一晃,燕芒夏疾步走来,禀报道:“殿下,连冬已从东华门持令进宫。”连冬当初就是连夜持密令出宫。今夜轮值的刚好是她出宫时的那批人,有来有回,有始有终,可信度高些。
“好。”牧晓道,“带人随我出府。”
“是。”
公主府门无声打开,随她们从西南入京的亲卫、京城府中充作杂役蛰伏数十载的私兵、先皇后离世前被送出宫的女官及侍女、楚家旧人……原本隐匿在京城各处默然无声力量汇集此处,一声令下从公主府中涌进京都黑沉的街巷,不举灯笼火把,脚步轻而齐,在夜色下向宫门流动。
这条深夜闯宫的路,牧晓从十三岁起就在脑中画过无数遍,在梦里走过无数次。她当年出宫建府时,母亲俯下身,在她耳边温声点道:“想争储君之位,还是想要帝位?”
“再长大些吧。放手去试试看,怎样绕过他们的阻碍。”楚岚骁将一张折叠的布防图递到她手中,带着她的手合拢握住,“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是你永远的内应。”
黑色的风声从耳边掠过,不远处的皇宫城高池深,经久不变地伏在那里,如踞巨兽,如峨层峦。
可那张布防图早就失去效用,被时移势易碾为齑粉,消散于故纸堆中;城防街巷中的阻碍,又岂能用“绕过”二字尽数解决。
牧晓在转角处无声抬手,身后亲卫得令,飞身上前,在东城兵马司夜巡弓兵敲梆摇铃前止住他们的动作。
为北疆事风雪夜叩宫门时,她摸清了这段路上会有哪些绕不过的路障巡兵。最易示警的这队,今夜带队人“正巧”是百听阁起火时,她从断裂云梯上救下的那人。
“奉密旨进宫护驾。切勿声张。如常巡夜,维持京都安定。”牧晓对为首之人低声道。
借着灯笼微光看清来人,带队者眼中激动与狂喜一闪而过,听她这话,敛了敛神色,不疑有他,挥手止住将要上轻骑快马报信的兵卒,压声道:“谨遵殿下之命。”
无需多言,与这道坎擦肩而过,牧晓趁巡防间隔带人继续向北宫门方向奔去。
前方的路无上回经验可依,宫中内应是否就位、是否有变亦未可知。
射箭驱离、烽火传警、拒开宫门……所有门前可能发生的变数她都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所有应对之法她都冥思细想过,可到了玄武门前,牧晓眸色沉了沉。
千算万算,未曾算到,门本就是开着的。
非因她前来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