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倩扶着路边的老杨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疼,她慢慢挪着步子,弯腰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和僵硬的脚踝,脚踝处的冻疮被碰得钻心,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身上的疼痛感也减轻了几分。直到这时,她才有心思,认真打量这座让她拼了半条命赶来的城市。比起忽鸡沟公社的漫天风雪、寒风呼啸,包头市显然温和多了,风平浪静的,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不像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细口子。远离了山里那种能把人冻僵、连哈气都能瞬间结成冰碴的严寒,远离了风雪的嘶吼,丁倩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自己这半夜的奔波,跨越了大半个世界,从冰天雪地的炼狱,一下子来到了温暖的人间。再往前走,路边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洒出来,映在路边未化的积雪上,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也彰显着这座城市火热的人气。不像山里,黑灯瞎火的,除了偶尔的狗吠,连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走着走着,丁倩瞥见沿路挂着“包头市第三供销社”木牌的店铺,还有旁边飘着白汽的国营饭店,肚子突然“咕咕”狂叫起来,那股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饿得她眼冒金星、浑身发软,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粒米未进,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早就被饿得失了半条命,若不是靠着一股执念撑着,恐怕早就倒在半路的风雪里了。不过,丁倩心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松了口气——毕竟,哥哥就在包头市,他在包头钢铁厂当工人,单位就在前面不远处,到了哥哥那里,就能吃上热饭、喝上热水,就能好好歇一歇了。凭着记忆里哥哥来信时说的地址,丁倩慢慢找到了哥哥的职工宿舍,那是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墙根下还堆着过冬的煤块,她轻轻推开门,一股热气夹杂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恰巧碰到哥哥丁建国和几位舍友,围在屋子中间的煤炉旁,正用筷子从热气腾腾的铝制锅里捞着白菜,说说笑笑地吃着饭,煤炉上的搪瓷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嘴处凝着水珠,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几人一见丁倩进来,都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谁也没想到,丁倩会在这大冷天,突然从几百里外的公社赶过来,还是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随即,几人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招呼她:“哟,是小丁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一起吃,锅里还有不少呢!”哥哥丁建国更是连忙起身,动作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的搪瓷碗筷,又给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粉皮,碗底还卧着一个金黄的鸡蛋,“快吃,看你冻的,脸都紫了,肯定饿坏了吧?”丁倩接过碗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心里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这一路的委屈和艰难,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等众人把锅里的白菜粉皮捞完,哥哥又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拿出满满一盆土豆,那土豆个头饱满,没有一点虫眼,是哥哥攒了好几天的口粮,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吃,顿顿只敢切一两块垫肚子。他毫不犹豫地把土豆倒进锅里,添了点凉水和半勺粗盐,又从柜子顶上的铁盒子里,舀出一勺难得的猪油,倒进锅里,瞬间,浓郁的肉香味混着土豆的清香,飘满了整个屋子,勾得人直流口水。丁倩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浑身的僵硬和疲惫,都在这热饭的暖意里慢慢消散,连脚踝处的冻疮,都似乎不那么疼了。她举头望去,透过碗里升腾起来的热气,看着哥哥和舍友们热情的笑脸,听着他们唠着厂里的琐事,忽然觉得,这一天经历的所有惊心动魄、所有艰难险阻,都像一场梦境,恍惚又不真实。前一刻,她还在漫天风雪里挣扎,脚下是没脚踝的积雪,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好几次都差点被风吹倒,随时可能冻僵在半路;这一刻,她就已经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热乎饭,感受着久违的温情。晚上,哥哥特意腾出自己的床板,铺上干净的粗布床单,让丁倩睡,他则跟舍友挤在另一个窄小的床板上,哪怕翻身都困难,也没半点怨言。同宿舍的几人,家里都有姐姐或妹妹,看着丁倩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都格外照顾她,把她当作自家妹妹看待,有人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雪花膏,有人找出干净的旧衣服,还有人给她找了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冻着。第二天一早,丁倩天还没亮就醒了,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悄悄拿出随身的英语笔记本,那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纸页也有些泛黄,上面是她一笔一划抄的英语单词和课文,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心里却一片惘然,像一团乱麻。她根本不知道英语口试怎么考,考什么内容,是老师问问题,还是自己读课文?是单独进考场考,还是几个人一起考?越想越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连笔记本上的单词,都变得模糊不清。等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指向八点钟,外面的天色依旧朦胧,冬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远处的建筑都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显得格外模糊,连路边的树木,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吃过哥哥煮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窝头上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哥哥和舍友们就背着帆布工具包,匆匆去车间上班了,临走前,哥哥还反复叮嘱她:“路上小心点,找不到地方就多问问人,别着急,考不好也没关系,尽力就好。”丁倩点点头,把哥哥的话记在心里,独自来到路边,等着搭乘前往昆区的公交车——她知道,英语口试的考场,就在昆区的第九中学。那公交车是老式的绿色大巴,车身斑驳,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的铁皮,车门开关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坏掉,车里挤满了人,座位上、过道里,全都是赶去上班、办事的人,连车门边都站满了人。车厢里的暖气不足,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炉子,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车厢里依旧有些冷,人挤着人,连转身都困难,身上的棉袄被挤得皱巴巴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她按照公社学区工作人员抄写的字条上的地址,一路换乘、问路,遇到听不懂方言的路人,就比划着,兜兜转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终于来到了包头市第九中学。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包头市第九中学”几个大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很醒目,英语口试的考场,就设在这所学校的一个教室里。丁倩走进学校,校园里的路面上还积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楼洞的走廊里,看到了不少青年排着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看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丁倩心里一动,料定这些人,便是来参加英语口试的考生了——因为此刻学校早就放了寒假,校园里冷冷清清的,除了这些排队的人,再也没有其他学生,连老师都很少见,只有偶尔路过的校工,拿着扫帚打扫积雪。她快步走过去,拉住身边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那青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丁倩小声询问,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里,确实是英语口试的等候区。这个考场,设在一个拥有里外间的办公室,外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作人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对着新到的考生,一遍又一遍复述考试要求,语气严肃,没有丝毫缓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准考生带任何书本、笔记进入考场,违规者,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她还特意强调,里间的考官都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老师,眼睛尖得很,千万别抱有侥幸心理。听身边几位青年议论,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老师们,正在里间面试一名考生,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英语对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耳朵里,听得丁倩心里一阵发紧,手心又开始冒冷汗。丁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有些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棉袄紧了紧——她浑身上下依旧是那身沾满雪渍、皱巴巴的碎花棉袄,袖口和衣角还有些磨损,边缘都起了毛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雪水的寒气。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根草屑,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冻出来的红血丝,脸颊和鼻尖都是通红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跟身边的考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身边的考生,个个穿着干净又得体的衣服,有的穿的确良衬衫,有的穿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发油,脸上带着从容自信的神情,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后悔,怎么就没来得及收拾一下,可一想起过去这一天经历的生死奔波——闯入暴风雪、迷失方向、蹲敞篷卡车冻得半死,连鞋子都冻湿了,就又释然了。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要来考试,昨天接到通知时,已经快天黑了,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这般不修边幅,也是没办法的事,能活着赶到这里,就已经是万幸了。一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丁倩心里依旧心有余悸,后背还是会冒冷汗——她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迷路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忘不了蹲在敞篷卡车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疼痛。,!没一会儿,女工作人员可能嫌走廊里的考生太过吵闹,叽叽喳喳的,影响了里间的面试,便皱着眉,脸色沉了下来,把这个楼筒子另一侧的一间教室门打开,语气生硬地说道:“都进来等着,按顺序坐好,不准大声喧哗!再吵,就取消你们的考试资格!”众人吓得连忙闭上嘴,鱼贯而入,原本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没了工作人员的紧盯,大家反倒得了放肆聊天的机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得甚是欢快,语气里满是轻松和自信。丁倩坐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趁机跟前后位的考伴儿聊了起来,这才弄明白,英语口试到底考什么——原来是老师提问,考生用英语回答,还要朗读一段英语短文,主要考察发音和表达能力。聊着聊着,丁倩心里又沉了下去,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从大家的你问我答中,她才知道,这些考伴儿,大多是教了好多年书的英语教师,有的在城里的中学教书,有的在公社的学校任教,互相之间,要么是同事,要么是同学,聊起教学、聊起英语,滔滔不绝,眼里满是自信。还有几个,竟是北京、天津、上海的老三届高中生,底子扎实得很,说起英语来,随口就来,发音标准,语气流畅,连复杂的句子,都能说得毫不费力。他们谈及最多的,自然是高考成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的分数,语气里满是骄傲,声音里都带着底气:“我考了380多分,超出往年分数线一大截,应该稳了!”“我比你高一点,390多,就是口语有点慌,过来碰碰运气,只要口语不拖后腿,肯定能考上师院!”丁倩坐在一旁,一脸茫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旁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唯独她,对自己的分数一无所知,连能不能考上,都心里没底,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试卷,有没有被顺利批改。她唯一知晓的,就是昨天接到的口试通知,还是她舍了半条命,在风雪里奔波了大半天,才勉强拿到的,她甚至不知道,这份通知,是不是来晚了一步。听着他们报出的一个比一个高的分数,丁倩心里越发没底,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连手指都有些发凉——这些人基础扎实,有的甚至是没怎么精心准备,就敢上阵的裸考生,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自信满满、洒脱无比。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丁倩既羡慕,又自卑,她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自己在山里,只能靠着一本破旧的课本自学英语,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心里更是酸涩。更让她心慌的是,这些人交谈时,用的都是标准的普通话,连翘舌音、平舌音都分得清清楚楚,吐字清晰,语气流畅,没有一丝方言的痕迹。丁倩心里清楚,他们的英语口语,一定差不了——毕竟,他们是英语老师,要给学生一瓢水,自己就得有一桶水的知识量,英语口语怎么可能差?反观自己,连最基础的发音都没掌握好,学的是实打实的哑巴英语,跟着课本死记硬背,很多单词、句子,只会阅读,不会朗读,就算能读出来,发音也不标准,磕磕绊绊的,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她心里暗暗嘀咕:人家是教学生的,口语肯定流利得很,我这样的,怕是一张嘴,就会被考官笑话,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最差的,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越比较,丁倩就越自卑,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这里,是不是自不量力,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力气,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最后还是会落选,连口试这一关,都过不了。就在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女工作人员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脸色严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也让丁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