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高考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等待。这等待本就磨人,再裹上内蒙古彻骨的严寒,每一天都像是在冰窖里挨日子,难捱到了极点。谁都知道,内蒙古的天气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来,偏生就掐着高考的节奏反复折腾。从10月21日高考恢复的通知贴在公社的土墙上,到12月寒风里走进考场落笔,再到3月初春的影子还没见着,这整整四个月,刚好裹住了内蒙古最熬人的寒冬。自打10月份那场初雪落下,冰雪、大风、严寒就像排好了队,轮番上阵蹂躏这片土地,半点没有要早早退场的意思。知青房里的几个人,每天都守在那堆快要燃尽的柴火旁,数着一根根柴火棒度日,呼出的气息刚飘到鼻尖,就凝成了细小的冰碴子,吸进肺里,像被细针扎似的,又疼又凉。时间像是被这严寒冻僵了,流淌得慢得让人发疯。墙上的旧日历,撕掉一张要等上老久才能撕掉下一张,那速度慢得像是过了半个月,慢得能清晰听见雪粒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慢得能数清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丁倩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手指冻得发僵,揉了好几下脸,才勉强能睁开眼,扒着知青房那扇掉了漆、漏着风的门框,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羊肠小路,是邮电所送信的唯一通道,也是她所有的希望寄托。她一天要这样望七八回,眼睛望得发酸发涩,连眼眶都红了,可除了漫天风雪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更别说那封承载着她未来的高考信件。不光是守着小路,她几乎每天都要往供销社跑一趟,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非要亲口问一句,生怕错过半点高考相关的消息。“婶子,有邮电所的人来捎信不?就是高考的信,关乎能不能上大学的那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鼻尖冻得通红,连说话都带着寒气。供销社的王婶看着她这副模样,每次都叹着气摇头,手里的针线都顿了顿:“倩倩,再等等,这么大的雪,山路都被封死了,信说不定被堵在半路,连邮电所的人都出不来呢。”每一次摇头,每一句“再等等”,都像一块冰冷的冰碴子,狠狠砸进丁倩的心里,凉得她浑身发颤,剩下的那点希望,只能靠着无边无际的猜想勉强支撑。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考砸了?是不是阅卷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她的卷子弄丢了?是不是录取通知书早就发了,却被风雪挡在了半路,再也送不到她手里?胡乱寻思了一通,丁倩忽然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压根不知道高考之后的流程到底是怎样的。她不知道考完要查分,不知道查完分还要填报志愿,更不知道这些流程要多久,下一步该做什么,连等待的尽头在哪里,都没人能给她一个准话。这是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知青们不懂,公社的老乡不懂,就连村里最有文化的教书先生,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寒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寒冷里裹着的失望,那种看不到头的失望,能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冻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绝望。冰雪覆盖下的世界,一片白茫茫,山头白了,屋顶白了,路边的树木也裹上了厚厚的白雪,连大地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生机。只有一些被风吹开的角落,残留着些许黑褐色的泥土,在一片雪白中格外刺眼,像极了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的希望。知青房本就简陋,到了冬天,更是冷得像一座冰窖,甚至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刺骨。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白雪,不知道积了多少层,屋檐下挂着一排又长又粗的冰凌,晶莹剔透,却冷得吓人,把原本就不高的屋子衬得更加低矮压抑。待在屋里,丁倩总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吸冷磁场,哪怕白天在院子里站着,晒着那点微弱的太阳,都比在屋里暖和几分,至少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一旦黑夜来临,整个世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冰窖,寒风像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撞着知青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呜呜”的嘶吼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冻得人鼻酸头疼,两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又像揣了两块冰坨子,凉得刺骨。丁倩想活动活动身子,让自己能暖和一点,可双脚踏在冰冷的泥地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厚棉鞋,底子硬邦邦的,像是踩在极地寒冰上,把脚底板镇得又疼又麻,连脚趾都冻得失去了知觉。灶台里的火,像是被这严寒打怕了,半点精气神都没有。到了夜晚,升起的灶台火蔫头耷脑的,烧了半天也旺不起来,只有一缕缕苟延残喘的浓烟,从灶膛里钻出来,呛得丁倩直咳嗽,眼泪直流,喉咙里又干又疼,却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丁倩冷得实在受不了,只能把自己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领口都磨破了的旧毛衣,厚厚的棉裤,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棉衣,最后再把那床薄薄的旧棉被裹在身上,像只缩在蚕茧里的虫子,一动不动地缩在炕角。可即便这样,寒气还是能顺着衣缝、顺着棉被的针脚钻进来,冻得她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发抖,连手指都蜷曲着,伸不开来。折腾了大半天,身上才勉强有了一丝暖意,紧绷的身体也终于能慢慢放松下来,可心里的焦虑,却半点都没减少。寒风肆意的冬夜,丁倩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蜘蛛网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虫子,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一个未知的、或许没有结果的结果,那种无力感,快要把她压垮。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细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就惊醒了。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屋顶和墙壁的交接处,裂了好几道缝隙,最大的一道,竟然能塞进一根手指,寒风正顺着这些缝隙往里灌。星星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微弱得像随时都会熄灭,寒风“呼呼”地往里吹,带着雪沫子,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凉得刺骨。丁倩这才明白,为何屋里总是飘着雪粒子,为何无论怎么烧火,都暖不起来,原来症结就在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离家千里,插队五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怕被老乡排挤,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身处这像冰窟窿一样的破屋里,孤独无依,看不到任何希望,看着这漫天风雪,想着遥遥无期的高考结果,想着远方的父母,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棉被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粒,冰凉刺骨。她孤独得像这片雪地里的一棵枯树,没有同伴,没有依靠,没人能陪她熬过这漫长的寒冬,没人能懂她心里的煎熬,连那点微弱的希望,都变得越来越渺茫。丁倩昏昏欲睡,却不敢睡得太沉,她生怕半夜冻醒,更怕炉火灭了,那样一来,她恐怕要在这严寒里冻一整夜,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可越是害怕,就越容易醒,后半夜,她还是被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摸黑添了几块碎炭块,在冰冷的地上来回蹦跳,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她直咧嘴,却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就被冻僵。可炉火依旧不温不火,像在苟延残喘,连一点热乎气都吝啬给予,屋里的温度,依旧低得能冻死人。更吓人的是,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屋顶那道最大的裂缝,会有老鼠钻进来,甚至会有长虫顺着裂缝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那种恐惧,让她浑身发毛。每次想到这儿,她都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胸口“砰砰”直跳,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可那种恐惧,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凉。心里还在为噩梦余悸发怵,她才浑然发觉,自己全身早已冻得冰凉,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又一次挣扎着起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添木柴、加碎炭块,可炉火依旧慢条斯理地“呻吟”着,半点起色都没有。温度上不来,丁倩只能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蹦跳,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她太怕冻僵了,太怕看不到高考结果的那一天。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丁倩干脆大白天就跑到老乡家取暖,至少老乡家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能让她缓一缓。老乡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坐在上面,浑身的寒气都能被一点点驱散,暖意顺着屁股往上冒,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久违的温暖,让她差点哭出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晒进来,热烘烘地烤着脸颊,被寒冷冻得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这时候,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卸下身上的疲惫和焦虑。温暖烤热了身子,也顺便把这些日子欠下的觉都补了回来,在老乡家的热炕上,她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风雪,没有等待的焦虑,没有吓人的噩梦,只有炕头的暖意,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温柔又安心。醒来的时候,屋里闹哄哄的,格外热闹,和知青房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凑在炕边打扑克牌,手里的牌甩得“啪啪”响,喊叫声、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吵吵闹闹,却格外有烟火气。几个姑娘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纳着鞋底子,时不时伸着脖子,往牌桌那边瞟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丁倩看着他们,心里满是羡慕,那种羡慕,像潮水一样,快要将她淹没。他们不用等高考成绩,不用盼着靠一张卷子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不用承受那种“成败在此一举”的煎熬,他们无忧无虑,简单快乐,守着自己的小家,过着平淡的日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她求而不得的幸福?,!丁倩默默捧起身边的书,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课本,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页面也泛黄了,可这却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一点点专注起来,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焦虑,忘记了刺骨的寒冷,也忘记了那遥遥无期的等待,仿佛只要捧着书,她的希望就还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丁倩像个逃难的人,白天换着老乡家取暖、看书,晚上就回知青房挨冻,在焦虑和期盼中,那些漫长又难熬的黑夜,悄悄溜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谁也没想到,这度日如年的日子,竟然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悄然而至,又悄然而去,转眼就到了年底。直到有一天清晨,丁倩醒来,鼻尖忽然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没有了往日那种刺骨的寒冷,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停了,隐约有微弱的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心里一动,急忙翻了翻床头那本快要撕完的日历,手指顿住,心脏猛地一跳——1978年1月1日,元旦,新的一年,竟然就这么偷偷来临了!都说新年新气象,连老天爷都格外开恩,这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寒风也温顺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样呼啸嘶吼,只是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再刺骨。见了这久违的太阳,人心里都暖暖的,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仿佛所有的寒冷和焦虑,都被这阳光驱散了不少。大清早,丁倩没有再赖床,哪怕屋里依旧寒冷,她也咬着牙,快速地穿衣,她想给自己一个好彩头,想在新的一年里,等到那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认真梳洗过后,她翻出自己唯一一条没有补丁的的确良长裤,小心翼翼地套在棉裤外面,又用布仔细擦了擦那双半旧的大头鞋,把鞋面上的雪沫子都擦干净,最后,扎上那条洗得发红的围巾——红色,是喜庆,是希望,是她对未来的所有期盼。她走出屋,站在院子里,迎着温暖的阳光,朝着东南方望去。那里有连绵起伏的群山,群山的那边,是她参加高考的学校,是她挥洒汗水的地方,更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望着那片被阳光覆盖的群山,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你了,让我高考能有个好结果,让我能早日收到录取通知书,早日回到父母身边,再也不用在这冰天雪地里煎熬。可转念一想,这许久都收不到讯息的征兆,似乎早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她咬了咬嘴唇,眼里的光芒暗了暗,可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眼底多了几分倔强和坚定,心里开始盘算起了新年的计划。“倘若真的名落孙山,那也没关系,我就马上开始新一轮的学习,查漏补缺,加倍努力!”丁倩对着东南方,在心里暗暗发誓,双手攥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泛了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丝疼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丁倩,你等着,1978年的高考,你一定能考上,一定能走出这片土地,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她不知道的是,老天爷似乎独留了元旦这一天的大晴天,以此来给世人以希望,给那些在煎熬中等待的人,一丝慰藉。而属于她的惊喜,属于她的希望,正在远方的风雪中,冲破阻碍,一步步向她靠近。只是此刻的她,还一无所知,还在这冰天雪地里,抱着一丝倔强,默默等待着,期盼着那封迟来的、承载着她所有未来的信件。:()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