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压力,却比风还静。
我抬起头,只见夜色仍是夜色,云仍在翻,天上看不见任何形状;可我心里知道,那一只眼已经睁开了。
它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它在这整座东都被重新连成一体的秩序里,在每一条阵纹、每一口井水、每一面铜镜、每一个会映出人影的地方,安静而完整地存在着。
它没有要杀谁。
因为在它看来,杀与不杀,从来都不是第一步。
第一步,永远是——让一切偏离者,回到它认定该在的位置上去。
而我们三人,恰恰就是那三个最不该还站在这里的人。
与此同时,钦天监内,已乱成另一种模样。
若说东都城中百姓所感受到的,是一股无形而难以言明的压迫,那么钦天监中人,所面对的,便是整套秩序忽然反咬自身的惊骇。
他们本来一直以为自己懂阵。
懂天象。
懂观测。
更懂得如何借观影盘与无影阵,替朝廷、替天启,在人世间裁人、分人、取人。
可直到这一刻,上古观星殿真正苏醒,他们才骤然明白,自己过往所掌握的,不过是那庞大系统最外围、最温顺的一层皮。
如今皮裂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却根本不是他们能碰的。
宗玦一系最先动了起来。
整座钦天监地部内外,灯火全亮,钟铃齐鸣,数十名术官、监录、掌印之人同时奔向各自值守的位置。
宗玦披衣而出,脸色苍白如纸,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下令,要将观星殿苏动后四处浮现的阵纹重新接管回来。
他们依旧本能地以为,这只是一次失衡,只要抢回阵权、稳住观测端,整个局便还能按原本的规矩回到掌中。
可真正踏进去的人,第一个便疯了。
那是一名专司地脉测算的老术官,平日素以沉稳闻名,此刻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头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面前的铜盘尚在飞转,盘中星线却早已乱成一片。
众人还未来得及靠近,他忽然抬起头来,双眼里没有瞳仁,只剩下一层近乎灰白的浑浊,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不对……不对……不是我们在看……是它在看……”
说到最后一个“看”字时,他竟猛地扑向石柱,额头重重撞了上去,鲜血与脑浆一并溅开,却仍未立时死去,只是在血泊中抽搐着,两只手还死死抓着地上的阵图,像是到最后一刻,都想从那已然翻转的秩序里,看出一点自己能懂的东西。
更有人不信邪,强行读阵。
那些术官自恃多年浸淫于观测之道,平日里也常以神识借器入纹,去读盘、读门、读摄魂阵中的流向。
如今上古观星殿苏醒,他们自然也想照旧施为,直接从那座更高、更深的阵里,读出新的权柄与新的法门。
可结果,却是当场双目流血。
只见其中两人同时盘膝坐定,指尖结印,额上符纹一亮,便要将神识沿地脉阵纹探入更深处。
下一瞬,二人身子猛地一震,像是同时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墙。
随即,两行鲜血自眼角缓缓淌下,起初还只是细细两线,转眼便变成血流如注。
两人惨叫一声,双手乱抓,竟将自己脸上的皮肉都抠了下来,还在狂喊:“太多了……太多了……不是纹……不是纹……”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阵。
那是一整座城、一整片地脉、甚至一整层观测秩序被同时打开之后,显露出的真正形态。
对这些多年只借外层器物行事的术官而言,那不是法门,是深渊。
于是,高层内部,开始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