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的心思,我明白。担心将士们寒心,是为主将者应有的顾虑。但目光须放长远些。并州初定,幽州新附,江南未平,朕需要的是天下归心,是减少征伐的阻力。些许财帛虚名,若能换得一方安定,少死些将士,多活些百姓,有何不可?”
“陛下圣明!末将……受教!”谢昭依言起身。
太生微满意点点头,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江南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传来?”
话题转得自然。
谢昭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回陛下,金陵暗线最新密报。幽王得知李锐归义侯之事及《告天下书》后,勃然大怒,已下旨,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并公告天下,斥其为逆臣,凡传播其檄文者以通敌论处。”
太生微闻言,嗤笑一声:“反应倒是不慢。可惜,无能狂怒,于事无补。他越是如此气急败坏,越是显得心虚色厉。江南士族有何反应?”
“江南诸姓,反应不一。”谢昭沉吟道,“据报,王、谢、顾、陆等门阀,皆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暂未公开表态,似在静观其变。但暗流汹涌,各家之间密使往来频繁。另有一些地方豪强,则颇受震动,暗中打听‘归义’详情者,不在少数。甚至已有数家联络司州,试探……归附条件。”
“哼。”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看来朕这‘归义侯’,还是有点用处的。继续盯着,尤其是谢家……”
他话音未落,谢昭便接口道:“谢氏近日动作频频。谢宏已下令,暂时切断与北地所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家族子弟严禁妄议朝政,更严禁与北地私通。其态度……极为谨慎,似在严防死守,静待时机。”
“谢宏……老狐狸。”太生微垂眼,“他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朕接下来的动作,再决定谢家这艘船,到底要往哪边摆。可惜啊……”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凝:“江南富庶,甲于天下。然其地,河网密布,气候湿热,每至夏秋之交,易生涝灾,更兼时有疫气流行。去岁今春,江南多地已有小规模水患,庄稼受损。今夏雨水尤甚往年,恐非吉兆。若再有飓风海溢……”
太生微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头已蹙起。
谢昭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末将亦收到零星讯息,言及吴郡、会稽一带,今春已有涝象,低洼处稻田被淹。若夏秋再持续大雨,恐酿成大灾。江南虽富,然土地兼并尤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寻常水患,于朱门大户不过损及毫毛,然于寻常百姓及依附佃户,便是灭顶之灾。一旦灾起,流民遍地,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太生微仿佛看到了暴涨的河水冲破堤坝,淹没了万顷良田;看到了茅舍被冲垮,灾民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看到了那些高门大户却依旧歌舞升平……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江南若真有灾,受苦的,终究是那些无力自保的升斗小民。朕……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幽王与那些门阀,眼中只有权势倾轧,何曾真正在意过百姓死活?”
谢昭看着陛下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色,心中触动:“陛下仁德,心系万民。然天灾非人力可阻。当下之急,乃尽快稳定并、幽,巩固根基。待北方大定,陛下挥师南下,重整山河,方能真正解江南百姓于倒悬。”
太生微沉默片刻,点头:“是啊……欲拯天下,必先握紧刀柄。并州均田,需加速推行。幽州整编,亦要尽快落实。唯有北地彻底稳固,朕才有余力,去管那江南的风雨。”
他重新坐直身体。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并州各郡巡田使,加大清丈力度,凡有豪强坞堡阻挠,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锐士营,命韩七、谢瑜加紧整训,限一月内成军,巡防边塞,弹压地方不稳。另,请我父……密切关注江南雨情及粮价变动,暗中筹备一批救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
太生微下达完这一连串的指令,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昭侍立一旁,将陛下的倦色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几乎未动的蜜饯和早已凉透的茶盏,心头一紧。
他悄然退后两步,对侍立在殿角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会意,无声无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内侍便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汤水,热气氤氲。
谢昭亲自接过托盘,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低,“您连日劳神,气血有亏。这是御膳房按陈署正给的方子熬制的红枣桂圆羹,加了少许老姜和黄芪,最是安神补气。您趁热用一些。”
太生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谢昭。
他皱眉:“又是这些汤汤水水……我喝得嘴里都快没味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碗。
碗壁温热,却不烫手,显然是掐准了时辰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