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
五步……
一步!
迈过那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浓郁的树荫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头一看,正是那棵村头的老桐树。
自己出村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吗?
他回过头看去,双瞳随之一颤。
茫茫浓雾遮天蔽日,笼罩着身后的白茅村。
雾中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自己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先过抛下部下的懊悔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确定是谁的声音,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朦胧的秋日藏匿在云后,宛如一只半睁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挠了挠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的脸颊,盯着那秋日看了几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浓雾之中。
眼前的可见度奇低无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浓雾从他身边开始悄然退散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雨声。
细密、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
脚下的泥土地已经不在了,两旁的屋宅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栈、各类铺子……
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一片,如纱如雾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见前方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和尚,仰着头,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皮淌下来,身上不断冒出淡淡的烟雾,携着一股焦味。
老孙跪在不远处喊着“娘”,两只手扒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哭声同样呜咽喑哑,像一只断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红色的血,一身混杂着野兽气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刘胖子倒在地上没点动静,张虎待在他身边,左手捧着脑袋,右手发青、颤抖地握着长刀,嘴里喃喃着媳妇与孩子的名字。
李石头横着枪杆,看他神态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过来,正想查看部下们的情况,前方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背着光的身影。
瓢泼的雨幕把那人的轮廓冲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侧,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平愣住了,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雨水落入他口中,涩腥、凉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内。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悄然浮上,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阿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