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尚低着头,喃喃道:
“我听见了……”
“什么?”
“师父在念经。”与老孙刚才的样子不同,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声音却很平静,“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庙被山匪烧了那天,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出来,我背着他的尸身爬了半里地,头发烧掉了一半,后背上的疤你们也看见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念经有个口误,总是把‘般若波罗蜜多’念成‘般若波罗蜜心’……我听了好多年,不可能记错,刚才我就听见他又念岔了,他还叫我呢……”
李石头还想说什么,周平打断了他,向赵和尚问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赵和尚抬起手,指向几丈外的那间矮石屋。
“平哥!”刘胖子惊呼一声,只见周平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便飘了出来。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搁着一只翻倒的蒲团。
“看吧,屋里没你师父。”周平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和尚正色道。
赵和尚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平把门关上,回到队伍里将赵和尚拽到队伍中间,赵和尚攥紧了手心剩余的几颗念珠,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再平稳如初了。
直到路过一间矮石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嗓子细柔无比,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语。
周平听不大清楚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反复地穿过门板传出来,重复了好几遍。
“乖了,别怕,姐姐在呢。乖了,别怕,姐姐在呢……”
一阵回忆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泼。
驻足片刻后,当其余人意识到周平也有点不对劲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了。
张虎在后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见过他在断案时沉默,见过他在被误会时的冷笑,更见多了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廊下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可从来没见过他刚才脸上那夹杂着震惊、复杂、悔恨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不一会儿,刘乡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没听到什么,但是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刘乡佐抬起手,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手里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头。
几人看去,都认出了他们之前在村口附近见过这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我刚才也见过。”刘乡佐又指着前面几间屋子内外的人影,“还有那个、还有井边那个打水的。我们走过这里了,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打转呐!”
周平看了看四周,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刘乡佐见无人回应自己,只得佝偻着身子不断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观音菩萨……”
路两旁的活死人还是那些姿势,但周平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全都闭着了。
或许也有人发现了,但没人将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紧了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没有走出村子,重复的屋宅与村民在两旁不断循环,终于在某一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
老孙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地面。
赵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乡佐抱着头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亲戚的同宗刘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诨了,此刻蜷成一团不断喘气。
李石头和张虎倒还没萎靡,一个背靠石墙站着,一个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后。
两人依旧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强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几圈皮绳,一根一根地缓缓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