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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第1页)

沈渡是在晨光里醒来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窗帘没拉严,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眯了一下,没有躲。阳光是金白色的,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她伸出手,让那缕光落在手心里,掌心被照得透亮,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以前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血管,太清楚了,像一张没有秘密的地图。现在她不害怕了。地图就是用来指路的,她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就不怕被人知道她从哪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敏发来的照片。念念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是粉色的,耳朵很长,比念念的脑袋还大。沈渡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是笑了。回了一条“她长大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周六,义诊的日子。

出门的时候,赵大爷已经在便利店门口了。他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起。看到沈渡,他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一下。“今天冷,多穿点。”

沈渡指了指自己的羽绒服。“穿了。”她走过便利店,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她想起那盆绿萝,断了的藤插在新的花盆里,土是湿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她在心里给它浇了一遍水。

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已经开了,林医生在摆桌子,看到她进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纸箱。“有人给你送的东西。”沈渡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十本崭新的《家庭中医保健手册》,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株草药,像是甘草。她拿起一本翻了翻,内容很基础,讲的是常见病的中医调理方法,语言通俗易懂,适合老年人看。她看了一下出版信息和作者,没有署名。

“谁送的?”

“不知道,早上来就在门口了。”

沈渡把那本手册放回纸箱。她心里隐约有答案——裴衍。不是示好,是宣言,“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以给你资源,也可以收回。”她不需要他的资源,但她需要这些书。老人们需要。十本手册很快就会被领完,他们会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会把里面的方法告诉他们的老伴、他们的邻居、他们的牌友,一个人传一个,像火种。火种不会烧死人,火种会让人温暖。她不会因为火种是姓裴的人给的就不用它。火种就是火种,谁给的都一样烧。

义诊还是那些人。高血压的张大爷,颈椎病的李阿姨,失眠的王老师。她把脉,扎针,开耳穴,写健康建议,忙到快十二点。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她脱下白大褂叠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那本《家庭中医保健手册》还在桌上,她拿了一本放进包里。不是给自己看,是想拿回去给贺老看看,问他这书写得怎么样。

下午沈渡去了贺老那里。贺老在院子里翻晒陈皮,橘红色的皮摊在竹匾里,太阳一照,香味就散出来了。沈渡把那本手册递给贺老,翻了翻,放在竹匾旁边。“写得还行。通俗,不严谨,但不会误导人。谁编的?”沈渡在贺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可能是裴衍。”贺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给你送书?”“嗯。十本。”“你用了?”“用了。书没错,错的是送书的人。用的人没错。”贺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晒着的陈皮。“你长大了。不是年龄,是你知道怎么分辨了。好的留下来,坏的去掉,分不清的,先放着。不急。”沈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杯壁是温的,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掌心。温的,是她的温度,也是茶的温度。分不清了。

从贺老家出来,沈渡去了陈媛家。陈媛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很短,像刚割过的草坪,摸上去扎手。沈渡把手放在她头上,扎扎的,痒痒的。“长出来了。”陈媛摸了摸自己的头,“像不像猕猴桃?”“像。”陈媛笑了,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排骨莲藕汤。藕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了。沈渡吃了两块藕,喝了几口汤,很鲜。陈媛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吃相,忽然说:“沈渡,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医生。”沈渡放下碗看着她。“为什么?”“因为你吃藕的时候,不挑。”

沈渡不知道吃藕挑不挑跟好医生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反驳。她吃藕,不挑。她挑人吗?她挑。裴衍的人,她不看。不是挑,是认出了不该靠近的气味。不是鼻子闻到的,是手指感觉到的——脉浮弦滑有力,不是病人的脉,是猎人的脉。病人是她救的,猎人是来抓她的。她不想被抓。

回家的公交车上,沈渡看着窗外。天黑得早了,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项链。她看着那串项链,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有一条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愿望。你把珠子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愿望就一个一个地实现。摘完了项链就没有了。她不想要许愿的项链,她想要一颗不会用完的珠子。一颗就好,一直亮着。

“那颗珠子在你身体里。”那个声音说。沈渡把手放在胸口。“嗯。我知道。”

下车的时候她照例路过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到她,喊了一声:“沈渡,有你的信!”她走过去,赵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字——“沈”。字是手写的,钢笔,笔锋很健。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十二月初八,鼎盛大酒店,裴衍恭候。”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问赵大爷:“谁放这的?”“不知道,下午有个小伙子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沈渡点了点头。她猜到了,裴衍等不及了。

晚上沈渡把那封信摊在书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月初八,还有将近一个月。他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不需要考虑,她不去,她去了就是认输。但她不去,他会一直来。她要在去和不去之间找到一个办法,不是去,也不是不去,是让他来不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任何有权力的人。她只是一个会看病的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办法。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感谢信、那张处方笺、那颗奶奶的糖放在一起。糖纸是老奶奶的,感谢信是陈媛的,处方笺是贺老给的,信是裴衍的。他们都在她抽屉里,善意和恶意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都不重要。重要的不是他们,是她。她知道她是谁。

沈渡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看着那块缺口,想,有些东西不是完整才是好的。月亮缺了还是月亮,人缺了还是人。她不完整,但她完整地在这里。在这里,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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