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试探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沈渡在义诊时接诊了一个让她心生警觉的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很亮,看不出职业。他把手伸到脉枕上的动作很自然,但沈渡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她没说什么,把手指搭上去。脉浮,弦,有力。浮为表,弦为气滞,有力为实。这个人没有病,至少没有器质性病变。他的脉弦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肝郁气滞,是有人在背后看着,他怕说错话。
“你哪里不舒服?”沈渡问。男人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轮流敲击着裤腿。“最近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看我。住在十三楼,怎么可能有人在窗外?”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正常,对光反射正常,眼动正常。不像有精神病性症状,但他说的“有人在窗外看我”,可能是隐喻,真正的意思是——我觉得被人监视了。她重新把手指搭上他的脉,这一次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然后她感觉到了,那根弦不是“弦脉”的弦,是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别人手里。他控制不了那根橡皮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人不想见?”沈渡松开手,睁开眼睛。男人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脉告诉我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名片上是某公司的名字,职位是“市场总监”,名字叫周宏。沈渡看了一眼名片,没拿。“周先生,你的身体没有病。你的问题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心里有事,睡不好,脉就会弦。”
男人沉默了片刻,把名片收回去。“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跟我说‘你焦虑了,吃这个药’,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人不想见’。”他顿了顿,“是,有一个人我不想见。但不能不见,他是我的老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我面前,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不知道我做完了会不会有麻烦。”沈渡没有问他老板是谁,不是不好奇,是不想把他推得更深。他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再说,可能就要惹麻烦了。她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让他惹。
“周先生,你的药不在我这里。你需要的是换一个工作,或者换一个城市。”男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沈渡?”“是。”“有人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在找姓裴的人?”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谁让你问的?”男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门关上,诊室里安静下来。沈渡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凉。姓裴,又是姓裴。裴是漩涡,她不知道漩涡中心是什么,但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中午沈渡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医生。林医生正在吃饭,盒饭里的青椒肉丝已经凉了,他听了之后放下筷子。“沈渡,你最近小心一点。不要单独跟陌生人出去,不要接他们给的任何东西。你这个义诊,要不要先停一停?”“不停。停了就是认输。我没做错什么,不需要认输。”林医生看着她,看了几秒,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那你注意安全。”
下午沈渡去医院看陈媛。陈媛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但不需要人扶。她穿着病号服,头发还没长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粉色的,是她的丈夫买的。看到沈渡进来,她摘下帽子,摸了摸光秃秃的头。“丑吧?”沈渡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头皮光滑,有点凉,像新铺的路面。
“不丑。会长出来的。”
“万一长不出来呢?”
“那就戴着帽子。帽子也挺好看的。”
陈媛笑了,把帽子戴上,拉低了一点,遮住眉毛。“沈渡,我下周出院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来复查就行。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饭。”
“好。你现在先好好养着,饭以后吃。”陈媛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看上去不太一样,像有心事。”沈渡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最近有点累。”她不想让陈媛担心,她已经有太多事了,不需要再多一件。
从医院出来,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贺老那里。贺老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一招一式像是在水里划。沈渡站在旁边等着,等他打完一套才开口。“贺老,今天有个人来义诊,他让我问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在找姓裴的人?’我没在找,是有人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他怎么知道我在找?”
贺老把太极拳的收势做完,慢慢呼出一口气,在旁边坐下。“你在社区义诊,帮了很多人,有些人不想你帮。”沈渡站在廊下,阳光从屋檐边照进来,她站在阴影里,影子在身后。“贺老,姓裴的,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生意人。做房地产的,也做医疗。他名下有几家私立医院,还有一些养老院、体检中心。他的产业很多,不只是这个城市。”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医疗?”“对。他旗下有医院,所以他知道你在做什么。”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练针磨出来的。
“他想让我做什么?给他打工?”
“不知道。但他派人来找你,一定不是为了给你送温暖。”沈渡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贺老,如果他来找我,我怎么办?”“你不需要主动找他,他来找你的时候,你见招拆招。不要怕他,他不吃人。但他吃人的钱和命。”
沈渡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裴的产业里有医院,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知道她不是医生,但他派人来了。他想要什么?她的技术?她的口碑?她这个人?她不知道,但她在猜。猜敌人的心思,是打仗的第一步。她还不会打仗,但她学过把脉。把脉也是揣摩人心的一种方式。
第二天中午,沈渡在公司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沈渡小姐,你好。我是裴总的助理,姓魏。裴总想约你见个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沈渡握紧了筷子。青椒肉丝盖饭,青椒有点苦。
“裴总?我不认识他。”
“他认识你。你在社区做义诊,把脉把得很准,裴总很欣赏你。”沈渡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我没有时间。周末要学习,平时要上班。”对方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语气依然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没关系,裴总不急。你有时间了,随时打这个电话。我们等你。”
电话挂了。沈渡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没有存,但她记住了。她的记性好,好到不需要存。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青椒还是苦的,但她吃完了。把盘子端到回收处的时候,小杨在旁边看到她,说:“沈渡,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没有,可能没睡好。”“那你今天早点下班,别太累了。”沈渡点了点头,回到工位。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裴总很欣赏你。”欣赏什么?欣赏她会把脉?欣赏她不是医生但敢给人看病?欣赏她好控制?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欣赏不是喜欢。欣赏是评估,是“这个人有用,可以为我所用”。她不想被任何人用。
下午,沈渡去了徐敏家。她好久没去了,进门的时候徐敏正在沙发上织毛衣,橘色的线,织了一半,看不出是衣服还是毯子。“你来了?坐,我给你倒水。”她挺着肚子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只企鹅。沈渡扶她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你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就是腰酸,孩子大了压的。医生说臀位还没转过来,让我做操。我做了,不知道有没有用。”沈渡把水杯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会转过来的。你跟她说话,让她转。”
徐敏低头摸了摸肚子。“宝宝,你转过来好不好?妈妈想顺产。”肚子上鼓起一个小包,不知道是手还是脚,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徐敏笑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沈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沈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徐敏看着她,眼睛很亮。“你看起来有心事。”沈渡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有人想见我。我不想去。”徐敏没有问是谁,只是说:“不想去就别去。你是自由的,没人能强迫你。”沈渡点了点头。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做自己的决定。不去,就不去。
晚上沈渡把那本《方剂学》翻到“理血剂”那一章,桃红四物汤,在四物汤的基础上加了桃仁和红花。活血化瘀,养血通络。她想,她的血也要活一活,不能瘀在那里。瘀久了,会疼。疼久了,会麻木。她不想麻木,她想清醒。清醒地站在那个姓裴的面前,说——我不去。不会的字,她可以学。不去的路,她可以走。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