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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采访(第1页)

芈琬继续着“身边故事”计划。第一个采访对象,是沈默介绍的——一个九十岁的老奶奶,独自住在北京胡同里,养了五只猫。

沈默说这个老奶奶是他的远房亲戚,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但自己的儿子远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芈琬问他:“为什么选她作为第一个采访对象?”沈默说:“因为她活得最久。活得久的人,看得多。看得多的人,想得透。想得透的人,说的话值得听。”

芈琬按照地址找到那条胡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胡同很窄,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了很久,才找到那个门牌号——一个褪色的红色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芈琬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很整齐。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草。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树很高,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树荫下摆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老奶奶叫张玉珍,九十岁,头发全白了,扎着两根辫子,盘在头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

五只猫散落在院子各处。一只橘色的趴在枣树下打盹,一只白色的蹲在墙头舔爪子,一只黑色的在花盆旁边翻肚皮,一只花色的在台阶上晒太阳,还有一只灰色的蹲在张奶奶脚边,眯着眼睛。

“您是张玉珍奶奶吗?”芈琬问。

“是。你是沈默说的那个记者?”

“对。我叫芈琬。”

“坐吧。”张奶奶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竹椅。

芈琬坐下来。竹椅很硬,有点凉。她打开采访本,拿出录音笔。

“张奶奶,我可以录音吗?”

“录吧。反正我说的也没什么人听。”

芈琬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

“您一个人住,不孤独吗?”芈琬问。

“我有猫。”张奶奶指了指脚边的灰猫。“这是小灰。墙头那只白的叫小白,枣树下那只橘的叫小橘,花盆旁边那只黑的叫小黑,台阶上那只花的叫小花。”

芈琬笑了。“都是‘小’字辈的。”

“对。因为在我眼里,它们都还小。不管多大,都是小。”

“猫能代替人吗?”

张奶奶想了想。“猫不能代替人。但猫让我知道,我需要被需要。”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需要被需要。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倒头就睡。但那种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被需要。被需要,不是被认可。被认可,是别人说你行。被需要,是别人离不开你。不一样。

“张奶奶,您儿子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一次。春节。待几天就走了。”

“您想他吗?”

“想。但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会内疚。内疚了,就会多回来。多回来,就会耽误工作。耽误工作,就会影响前途。影响前途,他就会不高兴。他不高兴,我就不高兴。”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想,但不能让他知道。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宋源,但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会觉得她在逼他。逼他回来,逼他陪她,逼他爱她。她不想逼他,就不说。不说,他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回来。不回来,她就更想。更想,就更不说。恶性循环。

“张奶奶,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没有。”

“没有遗憾?”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没有遗憾。但遗憾不是用来后悔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然后剩下的日子,去做没做过的。”

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她想起外婆。外婆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的事没做?有没有想说的话没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带着遗憾走。她做了想做的事业,写了想写的书,爱了想爱的人。不是没有遗憾,是遗憾没那么重了。因为做了。

“张奶奶,您教了一辈子书,有没有哪个学生让您印象特别深?”

“有。一个男生,姓王,叫什么不记得了。他家穷,没钱交学费。我帮他垫了。他后来考上大学,当了医生。每年春节都来看我。”

“您还记得他?”

“记得。不是因为他是医生,是因为他每年都来。来了,就不忘。”

不忘。芈琬在采访本上写下这两个字。不忘,比记得,更难。记得是想起来了,不忘是一直在。不是想起来的时候在,是一直在。她想起宋源。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小宝的画,记得母亲爱喝莲藕排骨汤。不是想起来才做,是一直在做。

“张奶奶,您觉得什么是幸福?”

张奶奶想了想,摇着蒲扇,慢慢地说:“幸福不是没有问题。幸福是有了问题,你还能笑着面对。”

芈琬愣住了。这句话,和宋源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幸福不是没有问题。幸福是有了问题,你不再一个人扛。张奶奶说“笑着面对”,宋源说“不再一个人扛”。不一样,但一样。笑着面对,是一个人的事。不再一个人扛,是两个人的事。张奶奶是一个人,所以笑着面对。宋源有她,所以不再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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