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请芈琬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是在国贸一家很高的餐厅,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北京城的夜景。
芈琬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的地方。从窗边往下看,人和车都变得很小,像蚂蚁一样。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东城,哪里是西城。北京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沈默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西装外套。他看起来比在公司放松很多。头发没有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像换了个人。
“芈琬,我想请你回来。”沈默开门见山。
“回深潜?”
“不是回深潜。是回来做一件事。我想做一个‘身边故事’计划——采访一百个普通人,写他们的故事。不是商业项目,不是品牌宣传,就是记录。你来做主编。”
芈琬放下筷子。
“多少钱?”
“没钱。或者这么说——有钱,但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被采访的人的。你的报酬是,你写的东西,会有人看。”
芈琬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人正在吃饭,有些人正在吵架,有些人正在等一个人回家。这些故事没有人写,没有人记,没有人知道。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芈琬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我干。”
沈默秒回:“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需要‘被需要’的人。钱不是你想要的,有人看你的文字才是。”
芈琬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沈默说得对。她从来没有想过“赚多少钱”,她只想过“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
从二十岁在省报实习,到四十岁写这本书,她一直是这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被看见。
“身边故事”计划的第一期,芈琬选了三个采访对象:一个送外卖的单亲妈妈,一个在地铁里拉二胡的盲人老头,一个在养老院住了十年、从没人来看望的老太太。
她给宋源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宋源听完,沉默了几秒。
“芈琬,你知道吗,你以前写别人的故事,是因为你想改变世界。现在你写别人的故事,是因为你想让世界记住他们。”
“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是记者。现在你是记录者。”
芈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二十年前,老赵说:“小芈,做记者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好奇心和承受力。”
二十年后,她还有好奇心,还有承受力。但她多了一样东西——温柔。
不是对世界的温柔,是对人的温柔。对那个送外卖的单亲妈妈,对那个拉二胡的盲人老头,对那个没人来看望的老太太。对他们说:我看到了你。你不是一个人。
第一个采访对象,送外卖的单亲妈妈,叫王秀兰。三十五岁,丈夫三年前出车祸走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她白天送外卖,晚上在烧烤店打工,凌晨回家。一天睡四个小时。
芈琬约她在咖啡馆见面。王秀兰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价格单,皱了皱眉。
“一杯美式多少钱?”
“我请你。你想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