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暂告段落。菜品适时呈上,精致清淡,符合“雲亭”一贯的调性。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高度聚焦的战略探讨,自然地过渡到更为松弛的用餐闲谈。
姚媛切割着盘中嫩滑的鲈鱼,想起之前的话题,随口问道:“对了,你之前提过模型融合的‘排异反应’,最近有进展吗?我们的‘情感超级顾问’原型,可等着这颗更强大的‘心脏’。”
赵一鸣点头:“有了一些思路上的突破。关键可能在于不能简单粗暴地拼接,而是要在更底层的‘认知架构’上,为情感决策这类高度复杂、多目标优化的问题,设计专门的推理模块。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个比喻,“不是给通用机器人披上心理学外衣,而是从设计之初,就把它打造成一个专精于处理‘关系’与‘选择’的专家。这需要更多像‘大漂亮’案例库那样,充满矛盾、权衡和真实后果的数据来喂养和验证。所以,”他举杯,向姚媛示意,“我们的合作,至关重要。”
姚媛会意,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为了更懂人心的AI。”她饮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我弟弟翊帆,上次从普吉岛回来,一直念叨和你聊得投缘。说和你聊天收获特别大。他今年申请了MIT的联合培养项目,主攻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标记物,好像和你之前的一些基础研究领域有关?”
赵一鸣眼睛一亮:“翊帆非常优秀,思维很有穿透力。MIT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我认识,如果需要,我可以写推荐信。如果他未来有兴趣接触脑机接口或计算神经科学的前沿交叉领域,西部世界的实验室和临床合作网络,随时欢迎他来交流学习。”
这份对周翊帆前程自然而然的关切和实实在在的帮助,让姚媛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做事总是这样,沉稳周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给人温暖。
餐后甜品是精致的杏仁豆腐,盛在冰裂纹的小盏里。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而然地滑向更个人化的领域。
姚媛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盏中莹白的膏体,看似随意地抬眸,看向对面神情松弛了些的赵一鸣。包厢内灯光暖融,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想起普吉岛游艇上那场未竟的对话,心中微动。
“赵一鸣,”她放下银匙,第一次在今晚这样非正式的语境下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纯粹的、属于她个人的好奇,“我记得在普吉岛,你提过在MIT的那段感情。后来……有遇到过你觉得‘兼容’的‘系统’吗?”
问题来得有些私人,但她的语气坦然,目光清亮,仿佛只是在延续晚餐中那种高质量的思想碰撞,只是将议题从商业战略转向了人性本身。
赵一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他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背脊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输入某个思考指令。他没有回避,反而因为这问题来自姚媛,而显出一种格外的认真。
“后来……”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自嘲,“创业的头几年,Allin在‘创世引擎’上,实验室和戈壁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想‘兼容’的问题。后来公司走上正轨,接触的人多了,但……”他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表达,“似乎更难了。”
他看向姚媛,眼神坦诚,带着科研者剖析现象时的冷静,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明的怅惘:“你会发现,当你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硬核’,围绕着算法、神经科学、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打转时,能真正理解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兴奋、又为什么焦虑的人,本身就很少。而在这很少的人里,还要找到一个不仅理解,而且能共鸣,甚至……能让你在那些冰冷理性的代码和模型之外,感受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维度的‘吸引力’和‘挑战’的人……”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也是对自己内在需求极其清醒的认知。
姚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理解这种感受。某种程度上,她在自己的领域——剖析情感、人性博弈、资本运作——也走到了类似的位置。理解者众,共鸣者寡,能真正让她觉得“有意思”、“有挑战”,甚至能照亮她某些思维盲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她轻轻开口,引导着话题,“你现在的标准,或者说……期待,还是和普吉岛时说的一样?一个能一起探索未知,不害怕混乱,甚至能在混乱中创造秩序的人?”
赵一鸣的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没有了刚才谈论商业时的绝对理性,多了些更深邃、更难以解析的东西。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但或许……比那时更具体了一些,也更……贪心了一些。”他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柔和的灯光下仿佛被无形地拉近,“经历过一些事,看过一些风景,包括和你的几次交谈……我越来越觉得,我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兼容’的系统,而是一个能引发良性突变的‘催化剂’,或者一个能共同构建出全新涌现属性的‘协作者’。”
他用词依然带着他领域的特色,但情感的内核呼之欲出。
“这个人,她需要足够聪明坚韧,能理解甚至参与我世界的构建,不会在复杂和困难面前退却。但她同时,必须拥有一个我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用算法完全模拟的、丰沛而鲜活的内在世界。那个世界有自己的运行逻辑、情感温度、审美体系,它能在我过于陷入理性推演时,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和灵感;能在我被冰冷的代码和数据包围时,提醒我人性中那些无法被量化、却至关重要的部分——比如信任,比如直觉,比如某种超越功利计算的……吸引。”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目光却牢牢锁在姚媛脸上,仿佛在透过她明艳的妆容、璀璨的珠宝、乃至那身代表“姚总”的铠甲,审视着其下那个复杂、强大、充满矛盾魅力,并且同样拥有一个令他无比好奇的“内在世界”的灵魂。
姚媛感到胸前贴着的守心古玉,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红唇边却漾开一个极淡、却意味悠长的弧度。
“听起来,你的要求很高。”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既要并肩作战的理性头脑,又要灵魂共鸣的感性温度;既要能在你的规则里游刃有余,又要拥有你无法完全掌控的‘内在世界’……这几乎是一个悖论。”
“是啊,一个高难度的、多目标优化的悖论。”赵一鸣承认,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却,反而有种面对顶级难题时的、混合着兴奋与笃定的光,“所以我才说,这很难。但正因为难,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那就不该轻易放过,值得投入最大的诚意和耐心,去尝试解开这个‘悖论’,看看最终能‘涌现’出什么。”
他没有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但每一个描述的词句,都像一块精心打磨的棱镜,折射出的光芒,不偏不倚地映照出姚媛的特质。这种不带直白告白、却充满智力上激赏与深度探寻的“表达”,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穿透力,也更能拨动姚媛这种层级的女性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