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红强醒来时,天光已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
他习惯性先看手机。屏幕上躺着两封邮件,一封来自市建委招标办,“金市全民健身中心项目(一期)建设及运营招标邀请函”——市建委的正式通知。帅红强盯着那行标题,足足看了十几秒。他坐下来,慢慢地、仔细地将邮件内容读完。不是意向征询,不是非正式沟通,是白纸黑字、盖着公章的正式招标邀请。他的公司,鸿昌置业,名列在受邀的七家单位之中,虽然排序靠后,但终究是进去了。
另一封是项目经理发来的施工周报,附了几张工地现场图。那个年前和姚媛谈过、最终因资金到位而自己独立接下的旧城改造配套项目,塔吊林立,桩基深扎,一切按进度表推进,比预想的还要顺畅几分。几个之前卡了很久的审批流程,也在近期莫名其妙地通了。他靠在床头,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她在超市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说文曜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老师特别表扬。后面跟着个可爱的笑脸。
事业重回轨道,甚至隐约有上升趋势;家庭安稳,妻儿顺遂。经历过前几年那些焦头烂额、四处碰壁、夜里睁眼到天亮的日子,眼前这一切,应该叫做“苦尽甘来”,或者“人生小满”。
他应该满足,也确实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可这暖意底下,总有一块地方悬着,是冰的,空的,时不时往下沉一沉。
他又想起了姚媛。
今天下午四点,约好了要去观古堂见陈老。关于那面镜子,关于那些玄之又玄的“穿越”和“借运”,关于她眼底偶尔掠过、却被她完美掩饰的疲惫。
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开这诡异的“镜契”?
下午两点五十,观古堂外。
帅红强提前到了。他没进去,靠在门边的廊柱上点了支烟。古玩街午后安静,阳光把“观古堂”那块老木匾照得发亮,木纹里的岁月清晰可见。烟吸到一半,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场拍卖会。他和姚媛刚分开不久,彼此都带着伤,也带着狠。拍卖图录送到手上时,他原本只是随意翻翻,直到看见那面“夔龙云纹铜镜”。图录印得模糊,但那独特的造型,那繁复的云雷纹,还有简介里那句“年代不详,纹饰奇特,疑似有方术背景”,莫名就撞进了他眼里,下意识觉得姚媛肯定喜欢。
鬼使神差地去了。举牌,竞价,最后以一个不高不低、但当时对他而言也算笔闲钱的价格,拍了下来。拿到实物时,他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镜子装在锦盒里,触手是一种异样的、沁入骨髓的冰凉,不像金属,倒像握着块深潭里的寒冰。背面的夔龙纹在车内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幽暗的光。那双银点镶嵌的兽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冷冷地回视着你,漠然,空洞,又仿佛在丈量他的灵魂。
他当时心头莫名悸动,几乎想立刻转手。可最终,还是带回了家,锁进了柜子深处。
后来,生意跌入谷底,山穷水尽时,一个念头,就在那时,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那个“或许”,竟成了一根虚幻的稻草。
“试试看……万一呢?”
这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他当时并未深想这“试试看”意味着什么,只是模糊地觉得,这镜子或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气场。他将镜子仔细包好,决定把它送给那时在他看来,是身边人中“最有能量”、“最可能改变现状”的姚媛。
现在想来,那指尖异常的冰凉,那兽眼诡异的回视,或许都是冥冥中的警示。而他被困境蒙蔽了心神,忽略了。
赠镜时,他怀着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或许她能带来转机”的妄念,就是“契”的起点。
现在他都明白了。
“帅红强。”
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溯。他抬眼。
姚媛正从她那辆线条流畅的红色宾利上下来。午后阳光有些烈,她抬手挡了一下,腕上一块白金镶钻的方表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恣意地敞着两粒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条极细的钻石链子,链坠隐没在衣襟下。下身是剪裁锋利的黑色阔腿裤,衬得人高挑凌厉。长发烫了蓬松的大卷,随意披散,脸上妆容精致,红唇耀眼,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在会议室里能压住全场的、极具攻击性的漂亮。
但帅红强看得分明。她摘下墨镜随手插在衬衫口袋时,眼底那层淡青色的阴影,即使用了最好的遮瑕也未能完全掩盖。精神看起来尚可,甚至可以说“不错”,但那种源自深处的、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感,像瓷器上细微的冰裂纹,瞒不过知情人。
“姚媛。”他掐灭了根本没点着的烟,点点头,“进去吧,陈师傅在等。”
观古堂内堂,依旧茶香袅袅,光线昏暗,带着陈年木料和旧书的特殊气味,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沉淀的气息。
陈老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三只紫砂杯里茶汤澄澈。他示意二人坐下,目光在姚媛明艳却难掩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颈间那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锁骨链,最后与帅红强隐含焦虑的眼神对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陈老,叨扰您了。”姚媛在陈老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先是将手边一个锦盒轻轻推向茶几中央,“之前联系您时,您说开春细谈,我们一直在等您回金市。夔龙云纹镜,今天也带来了。”她语气温和,是晚辈对长者的尊重,但话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点明核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帅红强,又落回陈老脸上,笑容淡了些,透出一种务实者寻求答案的坦诚:“不瞒您说,就在昨天下午,我又不受控的穿越回过去了一次。”
她的叙述平稳清晰,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个亟待解决的项目难点:“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五次了。每次结束,感觉都很类似——极度疲惫,精神耗空,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好在目前看来,休息之后能恢复,身体检查也没发现器质性问题。”
她微微向前倾身,眼神专注地看着陈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寻求解决方案的迫切,但依旧保持着冷静的框架:“但这终归不是办法。这种完全被动、无法预测的体验,存在太多不确定性,也不是长久之计。那种不受控制、灵魂突然就被拽走的感觉,诡异且不适。